宋生没回头,只将盖碗轻轻一叩。
“咚。”
整个楼层,所有空调、灯光、甚至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刹那间归于真空。
池梦鋑解开西装扣,从内袋取出那只铝制饭盒,推至桌沿。
饭盒盖掀开。
两碟冷透的叉烧饭静静躺着,油凝如蜡,青菜蜷曲如枯叶。
宋生终于转过身。
他约莫六十上下,头发花白,穿着素净的灰绸衫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看不出材质的黑戒,戒面刻着细密纹路——池梦鋑认得,那是“希望集团”前身“东山社”的暗记:一尾衔尾蛇,蛇眼是两粒微缩红宝石。
宋生的目光掠过饭盒,停在池梦鋑烧伤的手指上,又缓缓抬起,直直钉进他瞳孔深处。
“鲤鱼跃龙门,”宋生开口,声音竟如少年般清越,“可惜你跃错了门——西环码头那扇门,早被水泥封死了。”
池梦鋑没眨眼,右手按在饭盒边缘,指甲深深掐进铝皮:“所以,您要我爬七楼。”
宋生笑了,眼角褶皱舒展如菊:“不,我要你掀开饭盒盖。”
池梦鋑的手,纹丝不动。
“啪。”
中山装老头突然合拢手掌,脆响如惊雷。他面前茶碗里的六安瓜片叶片,齐刷刷竖立起来,像一排微型剑戟。
玳瑁眼镜女人银匙一顿,茶汤表面漾开七圈同心涟漪,涟漪中心,一枚琥珀色茶渍缓缓渗出,凝成“沙”字轮廓。
池梦鋑的视线,终于从宋生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烧伤的指尖——那里,一粒细小的锈渣正随血脉搏动,微微震颤。
他慢慢掀开饭盒盖。
叉烧饭上,两片叉烧肉被整齐切开,断面鲜红湿润。而在米饭中央,静静嵌着一枚黄铜钥匙——齿纹粗粝,柄部蚀刻着模糊字迹:S.P.S.
沙皮逊·佩特森·史丹利。
宋生端起盖碗,吹开浮叶,啜饮一口:“钥匙能开什么门?”
池梦鋑喉结滚动,声音低得近乎气音:“能开保温箱第七层,B-13号保险柜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宋生放下碗,碗底与桌面碰撞,余音嗡鸣。
“三份软盘残骸。”池梦鋑盯着那枚钥匙,“熔合后的金属平面,编号HK-97-0628。”
宋生颔首,转向中山装老头:“老陈,传话给律政司,就说B-13号柜内证物,即日起移交安全事务委员会直接监管。”
老头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,按下一侧凸钮。圆球无声悬浮,投射出淡蓝色光幕,幕中浮现一行英文:【Authorization confirmed. Level 7 access granted.】
玳瑁眼镜女人银匙轻点桌面,光幕瞬间切换为红外扫描图像——正是湾仔军器厂地下七层,保温箱B区B-13号柜内部结构。柜门虚掩,内里空荡,唯有一层薄灰,灰上压着三枚方形金属片,边缘熔融扭曲,正是软盘残骸。
宋生再次看向池梦鋑,目光如探针:“钥匙,你保管。”
池梦鋑没伸手。
“你不信我?”宋生挑眉。
“我信钥匙。”池梦鋑终于开口,“不信拿钥匙的人。”
宋生大笑,笑声震得茶碗里水波乱跳:“好!这才是池梦鲤该有的骨头!”他忽然收敛笑意,从绸衫内袋抽出一张薄纸,推过桌面,“签了它。从今天起,你替沙皮逊,坐上一哥位置。”
池梦鋑垂眸。
纸上是份英文协议,抬头印着烫金徽记:【The Crown Colony of Hong Kong Security Council Special Directive No. HK/97/0628】。正文第一条赫然写着:【Subject: Appointment of Acting Commissioner of Police, pending formal ratification by Her Majesty’s Government…】
他拿起桌上银匙,蘸取茶汤,在协议签名栏下方,缓缓写下一个字——不是签名,是画。
一横。
极细,极直,像刀劈开的断口。
宋生盯着那道横,瞳孔骤然收缩。
池梦鋑搁下银匙,抬眼:“横竖都是死,我想选横着死。”
窗外,第一滴暴雨砸在玻璃上,炸开一朵浑浊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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