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傅志环同志,你也有,你们可是唯二的留学生,获得这个奖章。因为你们,我们才知道,新国家的同志都是能够吃苦耐劳的。”
等说话的人离开,傅志环和张凯对视一眼,傅志环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:“我还是第...
田招娣回到技术小组的临时办公室时,窗外正飘着细雨,青灰的天光透过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将青花瓷小碗轻轻搁在陆国俊那张漆皮剥落的旧木桌上,碗沿还沾着几粒未擦净的面粉——那是李淑绣包饺子时,小满偷偷攥在手心里蹭上去的。她没急着走,只站在桌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口一道极细的冰裂纹,像在数自己心跳的间隙。
王工捧着刚誊抄好的金属喷镀参数表冲进来,裤脚还沾着车间铁屑,额角沁着汗:“小田同志!你快看!西纺厂那边回信了,他们试喷的三根浆钢辊,上周送检,X光探伤全过!连最挑剔的老技师都说,镀层比原厂的新辊还密实!”他嗓门大,震得窗棂嗡嗡响,连隔壁屋打盹的秦小爷都探出头来,叼着半截烟卷含混问:“又成啦?”
田招娣却没笑。她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稿纸,目光扫过“基体变形量≤0.02mm”“结合强度≥180MPa”几行字,喉头微动,忽然想起昨夜在宿舍灯下,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,她把白梦桃塞给她的《机械制图基础》翻到第73页,手指在“公差配合”那栏反复描摹,铅笔芯断了三次。那时窗外也下着这样的雨,雨声淅沥,像无数细针扎在铁皮屋顶上。
“王工,”她声音很轻,却让王工下意识挺直了背,“喷镀用的紫铜丝,津门焊条厂新到的螺旋机产出的,对吧?”
“对!今早刚验货,纯度99.97%,比毛熊进口的还高零点零二!”王工搓着手,咧开嘴,“这下可真是……”
“那咱们得去趟津门。”田招娣打断他,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上面是李桂英刚寄来的——京棉一厂细纱车间的罗拉磨损数据,密密麻麻全是数字,每个数字后面都标着“已超国标磨损极限”的红戳。“李桂英同志说,七号车床的钢罗拉,上周崩了两处刃口。崩口深度0.35毫米,位置在进纱侧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工,“要是喷镀能修复,成本不到换新辊的三分之一。但王工,您算过没?津门到四九城,蒸汽机车要跑十五个小时,货运车厢没有保温,夏天铜丝运过来,会不会氧化?”
王工一愣,烟卷从指间滑落,他慌忙去捡,脸上汗珠滚得更急了。技术突破的狂喜骤然被现实的冷水浇透——再好的工艺,卡在运输环节,就是纸上谈兵。
田招娣弯腰,替他拾起烟卷,又从自己布包里摸出个小铁盒,掀开盖子,里面是几块用蜡纸仔细包着的肥皂。“这是李荣兆同志上次调试自动电焊机,手套被焊渣烫穿后,我给他补的。蜡纸裹着,放三天不潮。”她把铁盒推过去,“铜丝也一样。咱们得设计个防潮箱,内衬锡箔纸,再加一层生石灰。箱体用松木,榫卯结构,不能钉铁钉——怕锈蚀污染铜丝。”
王工盯着那铁盒,又看看田招娣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——表带是用旧电线外皮编的,接头处缠着黑胶布。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听人嚼舌根:说纺织学院的大学生,坐公交都嫌挤,哪会蹲在机务段锅炉房帮着烧火?可眼前这姑娘,正掰着手指头算松木板厚度,算生石灰吸湿率,算火车车厢里的湿度变化曲线……她袖口磨出了毛边,蓝短裙下摆沾着几点暗红锈渍,那是今早在车间帮陈火拧紧摇臂螺栓时蹭上的。
“小田同志,”王工嗓子发紧,“这箱子……图纸……”
“我画。”田招娣已拉开抽屉,取出铅笔和方格纸。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线条利落如刀裁。她画的不是寻常木箱,而是带活络卡扣的双层结构,内箱可抽拉,底部有透气孔,孔洞大小精确到毫米。“锡箔纸裁剪尺寸我写了旁边,”她笔尖点了点纸角,“生石灰每箱放两公斤,分三层铺,最上层用纱布盖严——纱布得是新蒸过的,不然留碱渍。”她说话时,窗外一道闪电劈过,惨白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,也映亮她耳后一小片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领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,于佳探进头,发梢还滴着雨水:“小田同志,卫东同志让我来问,端午节福利分的糯米,您要不要匀半斤?食堂老刘师傅说,他家婆娘包粽子的手艺,是津门码头上公认的‘一把抓’——米攥手里,一抖,不多不少正好三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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