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崎健吾。”
这个名字的落下,让桐生也哉脸上露出一丝讶然:
“次长,您怎么会想到去调查黑崎健吾?我们调查组的任务不是内部调查吗?”
松本隆弘沉吟片刻:
“说实话,我们现在...
贵宾室里空调的冷气无声地流淌,像一层薄而锋利的冰霜,覆盖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高木佑介端坐于沙发边缘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不是布料,而是他仅存的铠甲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色袖扣——那是昭和六十三年升任课长时,中野良行长亲手赠予的纪念物。此刻,那枚袖扣却像一块烧红的铁,在他指腹下隐隐发烫。
桐生也哉没有再开口。他只是将国税局复函轻轻推回文件袋,动作缓慢,如同收剑入鞘。松本隆弘始终未发一言,但目光已从高木佑介脸上移开,落在桐生也哉右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极淡的旧痕上——那是去年冬至夜,在总行地下三层档案室连续七十二小时调阅“平成三年关西圈不动产抵押链”原始微缩胶片时,被金属卷轴边缘划破后留下的。当时桐生也哉连创可贴都没贴,只用纸巾按了三分钟,继续翻查。松本隆弘记得清清楚楚:那晚凌晨四点十七分,桐生也哉第一次在总行内部系统里,把“高木佑介”与“诚和咨询”两个词条并列检索,系统自动关联出十七个交叉节点。
千早百合合上速记本,钢笔尖悬停在纸面半寸处,墨迹凝成一颗饱满的黑点。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总行食堂二楼遇见桐生也哉的场景。他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取餐窗口,面前是份标准配餐:烤鲭鱼、味噌汤、白米饭、一小碟腌萝卜。但当厨师递来酱油瓶时,他指尖在瓶身停留了零点六秒——那正是东京地检特搜部去年公布的《金融领域灰色资金流向图谱》中,“诚和咨询”账户资金注入路径的平均延迟时间。千早百合当时没说话,只默默把餐盘里多舀的一勺米饭拨进自己碗中。她知道,有些人在吃鱼的时候,舌尖尝到的是鱼骨间残留的盐粒;而有些人,咀嚼米饭时,齿缝里嵌着的是十七年前某张转账凭证的微光。
高木佑介终于动了。他解开西装最下方那颗纽扣,喉结上下滚动一次,声音却奇异地恢复了平稳:“桐生主任,关于不适宜性审查……我尊重调查组的程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松本隆弘,“但作为大阪支店现任负责人,我有必要提醒各位——明天上午十点,八菱银行与大阪市立大学联合举办的‘区域产业振兴融资论坛’,我需以主办方代表身份出席。若审查流程启动,相关手续是否需要今日内完成?”
这是试探,更是倒计时。他在赌桐生也哉不敢在公开场合撕破脸,更赌松本隆弘不会为一个研修生放弃总行与地方政府的关系纽带。毕竟论坛现场将有大阪府知事、经产省关西经济产业局次长、以及三十余家上市企业财务总监——八菱银行正亟需通过这场活动,争取下季度对关西半导体集群的五百亿授信额度。
桐生也哉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弧度,而是嘴角彻底扬起,露出左侧犬齿一颗细小的白色裂痕。那是他十五岁在神户港集装箱堆场帮父亲卸货时,被飞溅的铁锈钉扎破嘴唇留下的。他抬手解开自己西装领口第一颗纽扣,动作从容得像在拆一封无关紧要的信:“高木支店长,您说得对。不适宜性审查必须今日完成。”他转向松本隆弘,“松本次长,按《总行人事规程》第147条第二款,对支店长级干部启动紧急审查,需由调查组组长签署《临时职务冻结通知书》,并同步向总务部、人事部、监察室三方备案。”
松本隆弘颔首,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加盖朱红印章的A4纸,笔尖悬停在签名栏上方。就在此刻,贵宾室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,节奏精准得像秒针跳动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弥生水奈推门而入,手中托盘上只有一只青瓷茶杯,杯沿沁着细密水珠。她垂眸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脚步却在经过桐生也哉座椅时微不可察地一顿。桐生也哉左手食指在膝头轻轻敲击三下,频率与叩门声完全一致。
“高木支店长,您的抹茶。”弥生水奈将茶杯置于他面前,杯底与楠木桌面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她转身欲退,袖口却无意擦过高木佑介搁在扶手上的左手。就在那一瞬,高木佑介小指内侧一道半月形旧疤,正对着弥生水奈腕骨内侧一枚几乎隐形的银色胎记——那是三年前大阪支店融资课新人培训结业式上,高木佑介亲手为每位学员佩戴的樱花胸针别针不慎划伤所致。当时弥生水奈疼得咬住下唇,而高木佑介笑着递来创可贴,说“年轻人流点血,才记得住规矩”。
弥生水奈退出后,桐生也哉忽然开口:“高木支店长,您刚才提到论坛。我正好负责整理明日论坛的参会嘉宾名单。”他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,抽出一张印着八菱银行徽标的硬质卡片,“您看,这张特邀嘉宾证背面,有您亲笔签名的防伪暗码。”
高木佑介瞳孔骤然收缩。那张卡片他昨日刚签发,暗码由七位随机数字加两位字母构成,按惯例只存在于本人办公电脑加密系统内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接,桐生也哉却已将卡片翻转——背面空白处,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一行小字:
【昭和六十年十月十七日·神户中央区公证处·委托书No.89372】
高木佑介的呼吸停滞了半拍。那是他母亲临终前,将名下三套公寓委托给他全权处置的公证文书编号。而其中一套位于生田区的老旧木造公寓,三年前被一家名为“樱华不动产”的公司以市场价120%收购——买方代表签字栏,赫然是古宇田彦后的亲笔。
“您放心,”桐生也哉声音温和,“这份委托书原件,此刻正在总行法律合规部保险柜里。我们查到它,是因为樱华不动产的收购款,最终汇入了另一家公司账户——‘关东国际开发’。”
空气凝滞如铅。高木佑介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,那频率竟与刚才叩门声完全吻合。他忽然明白了弥生水奈为何会在此刻送茶——她腕上那只银色手表,表盘内圈刻着微小的罗马数字,而秒针此刻正停在“XII”位置。那是神户中央区公证处每日下午三点整,准时响起的青铜钟声节点。
松本隆弘终于落笔。朱砂在《临时职务冻结通知书》上洇开一朵饱满的梅。他放下笔,从公文包底层取出另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烫金字体:《八菱银行大阪支店高级管理人员背景复核报告(修订版)》。报告扉页标注着打印时间:平成九年七月二日,凌晨2:17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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