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先清风风火火的出门“摇人”去了,院子里搬家的十几户人家本来都是急急忙忙,这会儿却全都开始磨蹭,显然是想等着吃瓜。
“诶,郎先清肯定是去喊佟爷了,就是不知道佟爷会不会管他的闲事儿,咱们这个院...
李诺从三大爷家出来时,天边正泛着铅灰的云层,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,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,在土路上打着旋儿。他没急着回家,反而拐进了村东头那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韩来威家的老屋,院门虚掩着,门轴吱呀一声呻吟,像被压弯的脊梁。
韩来威蹲在院角劈柴,斧头起落沉稳,木屑飞溅,可那斧刃却偏了半寸——劈开的不是整根榆木,而是两截歪斜的断面。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,只把斧子往地上一拄,手背上青筋绷得发亮:“大诺来了?你娘没找我吧?”
“没找。”李诺靠在门框上,掏出兜里半包皱巴巴的“大前门”,抖出一支递过去,“她现在顾不上您。”
韩来威接过烟,没点,只捏在指间搓着,烟纸沙沙响。“顾不上?”他嗤笑一声,眼尾堆起三道深纹,“她连王庆水放火烧我家仓房的事都咽下去了,还顾得上谁?”
李诺没接这话,只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块劈歪的木头,在掌心掂了掂:“您这斧子钝了。”
“钝?”韩来威终于抬眼,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李诺的脸,“钝的不是斧子,是人心。王庆水那天半夜摸进我仓房,油桶就搁在麦垛底下——火苗还没蹿起来,他自己先喊破了嗓子,说是‘失手打翻煤油灯’。可那灯芯早烧尽了,灯座还冰凉。”
李诺指尖一顿。这事他听韩莲花提过一嘴,只说“查无实据”,便不再追问。原来不是没证据,是证据太烫手——烫得连韩来威都不敢递到三大爷案头。
“您当时怎么不报乡派出所?”
“报?”韩来威突然低吼,震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走,“派出所老刘跟我喝过三年高粱酒,王庆南是他亲表弟!我报了,第二天就能听见风声:‘韩来威自己放火骗保险,还栽赃给王庆水’!”他猛地将烟摁进泥地,碾出个焦黑的坑,“所以我就把火扑了,把油桶埋了,把灯座砸碎扔进臭水沟——然后蹲在门口,等王庆南带着人来‘查案’。”
李诺喉结动了动。他忽然明白韩莲花为何对王庆水那句“韩来威家小秋蹲笆篱子”毫无反应——不是不气,是早把那口血咽成了铁锈,锈死在喉咙里。
“您知道王庆水那车哪来的吗?”李诺轻声问。
韩来威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从灶膛灰堆里扒拉出半截黑乎乎的橡胶管。管壁裂开一道细缝,内里渗着暗红油渍。“前天夜里,我扒过那辆解放车的底盘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这管子,是我去年卖给王庆南的——锦湖木器厂修车班的进货单上,清清楚楚写着‘韩来威供应’。可这管子,三个月前就该报废了。”
李诺盯着那抹暗红,像盯着凝固的血。王庆水根本没修车,他只是把旧车拆了,用韩来威的废料糊弄出个“刚撞坏又修好”的假象。而真正的新车……李诺想起王庆南试驾时僵住的手指——左后轮眉的焊痕,像一道新鲜的伤疤。
“您把这东西给我。”李诺伸出手。
韩来威没动,只眯起眼:“你拿去干什么?当证据告他?三大爷说了,没罪证不能查。你娘现在连村委会议都进不去,你拿个破管子去乡里,人家当你是捡垃圾的。”
“不告他。”李诺收回落空的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第一页——密密麻麻全是数字:王庆水“鱼市收购价”、供销社“冻鱼批发价”、县水产站“活鱼运输成本”。每行末尾都标着红圈,圈里写着“差额:23.7元/斤”。
“这是他上个月‘帮’韩家媳妇儿代销的白鲢账。”李诺指着红圈,“实际进价四毛六,他卖七毛二,中间扣掉‘运输损耗’‘包装费’‘风险金’,净赚两毛六。可他给分红的账本上,写的是‘毛利三毛八’——多出来的钱,全填进他自己的腰包。”
韩来威的斧头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您再看这个。”李诺翻到另一页,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片,是县广播站八零年七月的播报稿复印件:“……本台记者昨日走访锦湖木器厂,获悉该厂新购东风牌汽车一辆,系县财政专项拨款……”
“财政拨款?”韩来威瞳孔骤缩。
“对。”李诺轻轻敲着纸页,“可王庆南对外说,是‘自己掏钱买的’。他让所有人信他有钱,信他能带大家发财——可东风车是公家的,解放车是偷换的,他兜里那点钱,连买轮胎都不够。”
巷口突然传来踢踏的脚步声,是韩莲花抱着一摞《人民日报》匆匆走过,裤脚沾着泥点,发梢被汗黏在颈侧。她看见李诺,脚步微顿,却没进来,只隔着院门扬声道:“大诺,三大爷让你明早去趟村委,说有‘民兵整训’的事要谈。”
李诺应了声,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巷口拐弯处。等脚步声彻底散了,才转回头,发现韩来威正死死盯着那张广播稿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娘……真入D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上月廿三,县组织部来的同志。”李诺答。
韩来威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里带着陈年柴火与铁锈的味道:“难怪……难怪她不闹了。她知道,现在闹,只会让三大爷更难做。”
李诺没否认。他知道韩莲花不是不闹,是把火种埋进了更深的地方——就像她昨天悄悄塞给李诺的那包种子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秋播,冬藏,春发”。
“来威叔,”李诺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“您信不信,再过二十天,王庆水就得跪着求您修车?”
韩来威怔住。
“他那辆‘新’解放,跑不了长途。”李诺弯腰,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根带裂痕的传动轴,“这根轴,是您三年前给厂里做的。王庆水没换,只是用砂纸磨平了裂痕——可裂纹在骨子里,越颠簸,越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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