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稍稍用力,将那勺西瓜,稳稳送入自己口中。
甜。
极甜。
甜得发涩。
甜得像血。
他咽下,抬眼:“这西瓜,很甜。”
东云千月的手,依旧被他覆着。
她没抽回。
也没回应。
只是静静看着他,镜片后的情绪,终于彻底沉入深渊,再不见一丝波澜。
云千星星悄悄摸出手机,屏幕朝下,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:
【紧急播报:姐夫刚在厨房门口完成高危行为,疑似正面硬刚姐姐心理防线。西瓜已成功转化成生化武器,建议启动B级预案——全员假装失忆,三小时内禁止提及‘北条’‘小南’‘茉莉’三词。】
她按下发送,抬头,正撞上白鸟修的目光。
他不知何时已松开手,正望着她,眉梢微扬,眼神里竟有一丝……狡黠?
云千星星心头一跳。
坏了。
姐夫这眼神——
是猎人收网前,最后的确认。
她猛地低头,假装狂戳手机,后颈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。
厨房里,东云千月终于缓缓收回手。
她将空勺放回碗中,转身走向冰箱。
拉开门,冷气扑面。
她取出一罐冰镇乌龙茶,金属罐身凝着细密水珠。拧开,仰头喝了一大口,喉间滚动,冰凉液体滑入胃里,却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灼热。
她没回头。
可镜片后的视线,透过冰箱门玻璃的反光,清晰映出餐桌旁那个挺拔的身影——他正低头,用纸巾擦拭嘴角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下颌线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而他右手边,那件她亲手熨烫、亲手递出的T恤,正随意搭在椅背上。
衣角垂落,随空调风轻轻晃动。
像一面旗。
一面宣告主权的、无声的、不容置疑的旗。
东云千月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镜片后已是一片冰封的湖。
她合上冰箱门,转身,端着乌龙茶回到餐桌旁,将罐子推到白鸟修面前。
“喝点凉的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,“下午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白鸟修抬眸,与她视线相接。
没有回避,没有退让。
只有两双眼睛,在盛夏午后的寂静里,无声交锋。
云千星星缩在沙发角落,抱着抱枕,大气不敢出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,姐姐在玄关试穿这条高腰裙时,对着穿衣镜反复调整肩带位置的模样。
那时她问:“姐姐,你这么认真干嘛?”
姐姐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目光沉静:“因为我要让他……一眼就记住我穿的是什么。”
她当时笑:“哪有那么夸张?”
姐姐没笑,只是轻轻抚过裙摆,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钉子,凿进她记忆深处:
“千星,人这一生,能让人一眼记住的,从来不是完美。”
“是破绽。”
“是心跳漏拍的瞬间。”
“是……明知不该,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,那一缕香。”
窗外,蝉鸣忽歇。
一片叶子,被风卷起,轻轻拍打在玻璃窗上。
啪。
很轻。
却像一声叩门。
叩在谁的心上。
白鸟修端起乌龙茶,罐身冰凉。
他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。
然后,他放下罐子,抽出一张纸巾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——包括刚才覆在东云千月手背上的那只手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。
擦完,他将纸巾叠好,放进桌旁纸篓。
抬起头,目光澄澈,坦荡得不带一丝杂质:
“东云老师,我们……继续学习吧。”
东云千月静静看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,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起身,走向书房,脚步平稳。
白鸟修跟上。
云千星星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,书房门被轻轻带上。
咔哒。
锁舌落下的轻响。
她呆坐三秒,突然扑向沙发另一头,一把捞起遥控器,疯狂按动空调遥控器——
“二十六度!二十六度!给我降下来!!”
冷气轰然加大,呼啸着灌满客厅。
她蜷在沙发里,脸颊滚烫,手指无意识抠着抱枕边缘,喃喃自语:
“完了……姐姐这次是真的……栽了。”
“而且栽得……好狠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书房门,毫无征兆地,再度开启。
东云千月站在门内,一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,正缓缓摘下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。
镜片后的双眼,褪尽所有伪装的冷静,清晰映出一种近乎燃烧的、孤注一掷的亮光。
她没看云千星星。
目光越过她,精准地,落在玄关鞋柜最上层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只未拆封的男士拖鞋盒子。
盒子上,印着白鸟修的名字缩写。
她盯着那盒子,看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,她抬手,将眼镜,轻轻放在了门框顶端。
镜片朝上,映着天花板刺目的白光。
像一枚小小的、等待加冕的王冠。
“千星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奇异地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“去把西瓜……再切一盘。”
“要最大最红的那一瓣。”
云千星星怔怔抬头,看着姐姐的侧脸。
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她苍白的颊边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那抹红,正从她耳后,沿着下颌线,一路蜿蜒,烧至颈侧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发飘,“我马上去。”
她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。
经过玄关时,她鬼使神差地,停下脚步。
低头。
看向那只未拆封的拖鞋盒子。
盒盖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折痕。
像是被人,在深夜,无数次摩挲过。
云千星星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盒盖上方,微微发颤。
她没碰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
窗外,蝉声复起。
一声,又一声。
炽烈,执拗,永不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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