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时,忽然停下。
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我妈临走前,给你留了句话。”
白玫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只看见闻舒单薄却挺直的背影。
“她说,‘白玫,你记住,人可以穷,但别卖良心。否则哪天半夜醒来,听见的不是心跳,是你自己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虫子啃噬声。’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,盛徵州倚在窗边抽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侧脸轮廓冷硬如刀,听见脚步声,也没回头,只将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窗台金属槽里。
闻舒在他身侧站定,仰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。
良久,她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盛徵州沉默几秒,答:“三年前,查苏家账目的时候,发现一笔流向境外的异常资金,顺藤摸瓜,挖到了当年车库维修工的遗孀。她丈夫死后,留下一本工作日志。”
闻舒没接话。
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她问。
盛徵州终于转过头。
他目光沉静,像深潭:“告诉你,你会做什么?”
闻舒一怔。
“冲去苏家要说法?报警?还是拿着那本日志,跪在法院门口求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正?”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凿,“闻舒,你那时候刚接手盛氏公关部,盛老董事长还在世,苏家掌着古董铺命脉,白玫是财务总监。你告他们,等于把盛氏根基撕开一道口子——而盛氏倒了,你外公的疗养院,三天之内就会被清退。”
闻舒眼眶发热,却倔强地眨也不眨。
“所以你就瞒着我,一个人查,一个人扛,一个人把证据藏在眼皮底下,看着我跟苏稚瑶争、跟白玫周旋,看着我在泥里打滚还不肯伸手拉我一把?”
盛徵州喉结微动,声音低了些:“我拉过。”
闻舒冷笑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第一次在董事会上,为环保提案据理力争,被苏稚瑶当场泼咖啡那次。”他目光沉沉,“散会后,我让人把监控备份发给了你邮箱。你删了。”
闻舒怔住。
她确实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,标题是“会议录像_备份”,当时她以为是恶作剧,点开看了两秒,画面模糊,音频断续,便随手删了。
“还有一次,你查古董铺账目,发现白玫挪用公款做境外投资。”盛徵州继续道,“我让许之然把原始凭证扫描件,夹在你最爱喝的那家茶馆菜单背面。你点了茉莉银针,却没翻菜单第二页。”
闻舒指尖微微发麻。
她想起那天,她确实点了茉莉银针,服务生递来菜单时,她只扫了一眼价格,就合上了。
原来他一直在等她看见。
只是她太忙,太累,太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,以至于忘了低头看看脚边,有没有人悄悄放了一盏灯。
“你恨我。”盛徵州忽然说。
闻舒没否认。
“可你更恨的,是你自己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恨自己没能早点长大,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,恨自己连真相都不敢信——哪怕别人把证据捧到你眼前,你也觉得那是陷阱。”
闻舒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。
疼。
可比不上心里那道裂开的口子疼。
盛徵州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忽然伸手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玉佩,温润通透,雕工古拙,正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背面是一株兰草。
闻舒瞳孔骤缩。
这是母亲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玉佩,出事那天,她亲手摘下来,放进闻舒口袋里,说:“舒舒,妈妈要是睡太久,你就把它还给外公。”
后来,这枚玉佩随着母亲遗物一起失踪。
“我在苏家老宅书房暗格里找到的。”盛徵州嗓音低哑,“和你母亲最后一篇日记放在一起。”
闻舒颤抖着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,无声滑落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微微发抖,像暴风雨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。
盛徵州没碰她,只是静静站着,任她靠着那枚玉佩,把二十年积压的委屈、恐惧、不甘,一点点碾成齑粉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张警官快步走来:“盛总,白玫招了。她承认,当年受苏毅召指使,删除车库监控、伪造维修记录,并协助调换了你母亲的体检报告——把‘心肌缺血’篡改成‘偶发性心悸’,降低手术风险评级,诱使她拒绝安装心脏起搏器。”
闻舒缓缓抬手,用袖口抹掉眼泪。
她看着盛徵州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接下来呢?”
盛徵州迎上她的视线,一字一顿:“接下来,我陪你,把当年所有名字,一个一个,从黑暗里拖出来。”
风又起。
吹散最后一缕烟味。
闻舒把玉佩攥进手心,转身朝电梯走去。
盛徵州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没人说话。
可这一次,她的脚步,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楼下大厅,苏稚瑶被两名女警押着往外走,看见闻舒,疯了一样挣扎:“闻舒!你得意什么?!你妈死了!你永远是个没妈的孩子!”
闻舒脚步未停。
只在擦肩而过时,淡淡回了一句:“可我至少,还有个敢为她杀人的人。”
苏稚瑶瞬间噤声,脸白如纸。
电梯门合拢前,闻舒透过金属反光,看见盛徵州站在原地,微微仰头,望着高处某扇窗。
那扇窗后,是古董铺顶楼办公室。
而此刻,阳光正穿过云层,落在他眉骨上,像一道尚未冷却的刀光。
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外公教她写毛笔字。
“舒”字最难写,捺笔要沉,要稳,要蓄力于毫端,收锋时不可犹豫。
那时她写不好,外公就握着她的手,一遍遍带她落笔。
如今她终于明白——
有些字,注定要用半生来写。
而有些人,会在你写歪的最后一笔上,轻轻扶正你的手腕。
电梯下行。
数字跳动。
闻舒低头,摊开手掌。
玉佩温润,纹路清晰。
她轻轻摩挲着“平安”二字,仿佛听见母亲在风里说:
“舒舒,别怕。”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泪光,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。
手机震动。
是郁熙发来的消息:
【闻老师!我姐姐真的回来了!!她手腕上,有一颗跟你一模一样的朱砂痣!!奶奶说,这就是郁家血脉认亲的凭证!!】
闻舒盯着屏幕,许久,缓缓打出两个字:
“恭喜。”
发送。
然后,她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——那个备注为“盛总”的聊天界面,空白了很久。
她敲下一行字:
“盛徵州,去父留子协议,我签了。”
指尖悬停片刻,按下发送。
对面没有立刻回复。
但三秒后,一条语音弹了出来。
点开。
是他低沉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好。不过,闻舒。”
“这次,我要加一条补充条款。”
“——你得先嫁给我,再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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