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舒迟疑一秒,接过来。
信封没封口。
她抽出来——是一叠泛黄的照片,最上面那张,拍的是十年前的老式病房。病床上躺着瘦削苍白的女人,手腕插着针管,床边趴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正握着女人的手,侧脸泪痕未干。照片背面,一行蓝墨水小字:**2013.7.18,箬姐最后一次睁眼。**
再往下,是一张行车记录仪截图打印件——车牌清晰,时间戳精准,画面里一辆黑色SUV在弯道处突然加速,斜插进闻箬驾驶的白色轿车车道,角度刁钻,避无可避。
第三张,是银行流水复印件,收款方户名:白玫;付款方:苏毅召;金额:八十万;附言栏写着:“尾款,事毕即付”。
第四张……第五张……
全是证据。
每一张底下都标注着日期、来源、取证人——全部来自盛徵州名下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律所,匿名代持,三年前开始布局,两年间不动声色调取、比对、固化证据链,连当年负责伪造报告的汽修厂老板,如今都在境外某国监狱服刑。
闻舒指尖发颤,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便签纸,盛徵州的字迹凌厉如刀:
**“你母亲没等到真相,但你会等到。”**
她喉头哽住,眼眶灼热,却硬生生把泪逼回去。
“为什么?”她哑声问,“为什么要查?”
盛徵州看着她,目光沉静,像深夜无波的海:“因为当年签字离婚协议时,你在我书房里哭了一整夜。你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,没吵没闹,就那么坐着,肩膀一直在抖。我倒了杯水给你,你没喝,杯子放那儿,水凉透了,你也没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第二天你签完字,走出门时回头看我一眼。那眼神我记了七年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空的。像一座被烧干净的屋子,连灰都不剩。”
闻舒怔住。
她不记得那一眼。
只记得自己当时只想快点离开,快点消失,快点把自己埋进没人认识的地方。
“我以为你走出来就没事了。”盛徵州声音微哑,“后来才知道,有些伤,不是时间能治好的。是得有人把刀拔出来,哪怕血流满地,也得见光。”
闻舒鼻尖酸胀,猛地别过脸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你早知道苏稚瑶和白玫的关系?”
“知道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苏毅召死后,苏稚瑶拿到遗嘱那一刻,我就让人查清了她所有的资金流向。她给白玫转账的每一笔,都在我账本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就信?”盛徵州反问,语气平直,却像一记重锤,“当年你连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是施舍。我若把证据摆你面前,你只会觉得,这是我设的局,是另一种操控。”
闻舒沉默良久,终于转回头,直视他:“现在呢?你现在给我,不怕我又不信?”
盛徵州目光未移,唇线微松,竟似极淡地弯了一下:“不怕。因为现在,你已经不需要信我。”
风停了。
阳光破开云层,斜斜切过街角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。
闻舒低头看着手中那叠薄薄的纸,忽然问:“盛徵州,如果当年我妈没出事……我们还会离婚吗?”
盛徵州没答。
他抬手,极轻地,拂去她睫毛上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。
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然后,他收回手,插回裤袋,转身朝街对面走去。
闻舒没动。
直到他身影即将隐入对面咖啡馆玻璃门内,才听见他声音随风飘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不会。”
“但我还是会娶你。”
闻舒攥着那叠纸,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阳光落在她肩头,暖得刺骨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何菀因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【外公醒了,说想见你。】
闻舒深吸一口气,抬手抹掉眼角那滴始终没落下的泪。
她拨通助理电话,声音已恢复平稳:“准备车,去疗养院。另外,联系林律师,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连同盛徵州给我的全部证据,一并交给他——我要起诉白玫、苏毅召(已故)、以及当年参与伪造事故报告的所有相关人员。”
挂断。
她抬脚,朝疗养院方向走去。
步履坚定,背影挺直。
风吹起她衣角,像一面未曾降下的旗。
而街对面,咖啡馆玻璃窗后,盛徵州坐在靠窗位置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侍者端来一杯黑咖啡,他没碰,只望着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目光沉静悠长,仿佛在看一场迟到了十三年的日出。
窗外,梧桐新叶初绽,在风里轻轻摇晃,绿得鲜亮,绿得锋利,绿得不可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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