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舒瞳仁都是震的。
轮椅上的盛徵州仰起头,那双看什么都毫不在乎的眼瞳透不出任何她想要摸索到的东西。
闻舒顾不上他惨白的脸。
又往前迈了一步,呼吸之间都在抖:“你怎么确定孩子需要什么血浆的?”
她再度问出口。
巨大的恐惧和未知,让她一点底气都没有。
但她没得到任何答案。
因为盛徵州晕了。
他大概也是扛了挺久,把这个事处理好之后,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给闻舒答疑解惑。
路斐顿时急了,推着轮椅就调转方向,还不忘对闻舒......
闻舒站在原地,鞋尖离苏稚瑶跪着的额头不过半尺。初秋的风卷着枯叶擦过她小腿,凉得刺骨,可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被淬过火的刀,寒光凛冽,纹丝不动。
她没说话。
苏稚瑶仰起脸,眼眶赤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——不是因为坚强,而是怕一旦松动,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会被碾成齑粉。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压得极低,近乎气音:“你女儿……刚出生才三个月,我求你,看在她是无辜的份上……”
“无辜?”闻舒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,“我妈卧床十三年,靠胃管输营养液续命的时候,她无辜不无辜?我十岁被塞进福利院,冬天睡水泥地、夏天盖发霉棉絮,夜里发烧到抽搐没人管的时候,我无辜不无辜?”
她微微俯身,盯着苏稚瑶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:“你跪错人了。该跪的,是当年把刹车油管剪断后,还蹲在路边啃煎饼果子的那个人。”
苏稚瑶浑身一颤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那煎饼果子——是她自己说漏的。
三年前一次醉酒,她跟白玫提过一句:“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剪完管子,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,葱花掉进领子里都没顾上拍。”当时白玫只笑着骂她胡说,她也当是玩笑话随口一吐。可此刻闻舒竟一字不差复述出来,像一把冰锥,精准凿穿她最后一层侥幸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撞上闻舒眼底翻涌的恨意,那不是愤怒,是冻了十几年的冰河裂开一道缝,底下奔涌的是灼烫岩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
闻舒没答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手——不是打她,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缘已泛黄起毛。她当着苏稚瑶的面,抽出一张泛旧的监控截图复印件:一辆银灰色老款帕萨特停在盘山公路弯道旁,车尾灯亮着,驾驶座车窗半降,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探出窗外,手里捏着半张被撕开的煎饼果子包装纸。
照片右下角,一行小字标注着时间——2010年9月17日14:23:08。
正是闻箬车祸前十七分钟。
苏稚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像被扼住脖颈的猫。
“这照片,”闻舒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敲进水泥地,“是你妈三年前清理古董铺旧仓库,在一台报废监控主机硬盘夹层里发现的。她本想烧掉,可又怕哪天用得着——毕竟,她留着它,不是为了赎罪,是为了保命。”
苏稚瑶双膝发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,肩膀剧烈起伏:“不可能……她不可能留证据!她疯了吗?!”
“她没疯。”闻舒垂眸看着她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她只是比你们更清楚,人渣最怕的不是法律,是‘有人记得’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。闻舒将信封重新折好,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:“你不用跪我。你妈现在在审讯室,三小时零七分前,她亲口供认了当年受苏毅召指使,伪造维修记录、调换刹车油管、并在事后收取五十万港币现金酬劳。连煎饼摊老板的名字和收款账号,都对得上。”
苏稚瑶瞳孔骤然放大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。
“她还说了另一件事。”闻舒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腕骨上那道细长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那年,苏稚瑶为逼她签放弃监护权协议,拿水果刀划的,“你爸苏毅召,当年根本没打算放过你。他让你妈动手,是算准了你迟早会查。只要她被抓,你就是下一个替罪羊。他给你存的那笔钱,不是给你养老的,是给你买命的——等你坐牢出来,再以‘精神失常’为由,申请强制收容,名正言顺吞掉你名下所有资产。”
苏稚瑶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,是白玫背后那个运筹帷幄的“女儿”,可原来她不过是苏毅召早就写好结局的剧本里,一个连谢幕台词都要被删改的龙套。
“你……你说谎……”她嘶声反驳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?”闻舒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锁屏壁纸是一张模糊的病房照——病床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腕上插满管子,唯有那只未插针的左手,掌心朝上,静静托着一枚小小的、褪色的平安符。
苏稚瑶认得那符。
那是她十岁时,亲手编给闻箬的,用红绳打了九个结,说是能保妈妈平安。
“这是你妈最后清醒的四十八小时里,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。”闻舒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,眼尾迅速漫上血丝,“她醒着的时候,一遍遍摩挲它,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——‘稚瑶,别信你爸,别信你妈,信你自己眼睛看见的。’”
苏稚瑶喉头猛地一哽,眼泪终于砸下来,混着鼻涕糊了一脸。她想辩解,想嘶吼,可嘴唇翕动半天,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:“……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“你不信没关系。”闻舒收起手机,转身欲走,“但法律信。证据信。时间信。”
她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——苏稚瑶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额角很快渗出血丝,混着灰尘蜿蜒而下,像一条丑陋的蚯蚓。
“闻舒!”她声音嘶哑破裂,带着血味,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我求你……让我见我妈一面……就一面……我有话问她……我有话要问她啊!!”
闻舒脚步未停。
盛徵州一直站在三步之外,沉默如影。此刻却忽而抬步,越过她,径直走到苏稚瑶面前。他没看她,只低头扫了眼她额角渗血的伤口,声音冷而平:“你妈供述里有一句没说完的话,我替她转告你——‘当年煎饼摊老板,姓陈,左耳缺一块耳垂。他活到现在,就在城西菜市场卖豆腐脑。’”
苏稚瑶猛地抬头,满脸血泪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
盛徵州终于垂眸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,却像在看一具尸体:“因为十年前,我在盘山公路修车。那天下雨,我车抛锚,蹲在路边换轮胎,亲眼看见你妈从那辆帕萨特里下来,把一叠钱塞进煎饼摊老板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还看见,她回头看了眼后视镜——镜子里,是你爸的车,停在三百米外的坡顶。”
苏稚瑶如遭五雷轰顶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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