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徵州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闻舒。
两人并肩而行,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,交错又分开,再交错。
直到走出机关大门,闻舒才忽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盛徵州没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空荡的街口:“不是帮你。”
“那是帮谁?”
“帮我女儿。”他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,“她生下来第三天,我就在她襁褓里放了一枚无事牌——银胎镀金,内刻‘闻舒所出’。她外婆临终前,把另一枚交给我,说若有一天真相揭开,这两枚牌合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护身符。”
闻舒脚步骤然钉在原地。
她猛地侧头看他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盛徵州这才转过脸,迎上她的视线。男人眼底没有波澜,却有种近乎悲怆的平静:“你总说我冷血。可你忘了,我也是被抛弃过的儿子。我爸在我八岁那年,用我妈的嫁妆买了第一套房,转手就娶了新欢。他没杀她,可比杀了她更狠——他让她活着,却让她活得比死还难。”
风忽然静了。
闻舒喉头滚动,眼眶酸胀得厉害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所以你查了十年?”她问。
“十三年。”他纠正,“从你母亲出事那天起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说出来,你就永远走不出那个阴影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会活成第二个闻箬——用半辈子等一个答案,等来的却是更深的深渊。”
闻舒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婚礼上,盛徵州握着她手宣誓时,掌心有道浅浅的旧疤,横贯虎口。当时她笑问怎么弄的,他只淡淡说:“小时候爬树摔的。”
现在她明白了。
那不是摔的。
是攥着一份不敢递出的证据,生生把指甲掐进肉里,留下的。
“去父留子协议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真打算签?”
盛徵州脚步一顿。
夕阳熔金,泼洒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冷硬的轮廓。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路灯,很久没说话。直到暮色浸透整条街道,他才低声道:“协议上写着‘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’——可没写,不能当个父亲。”
闻舒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微微偏头,目光落向她小腹位置,那里平坦如初,却仿佛已能感受到生命无声搏动: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……闻昭。”她答。
“昭?”他重复一遍,眉峰微动,“昭明,昭雪?”
“昭明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昭明之世,亦当有光。”
盛徵州眼底有什么东西,极缓慢地碎裂开来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轻轻别至耳后。
动作很轻,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。
闻舒没躲。
风又起了,带着凉意,却不再刺骨。
远处,何菀因的车停在街角,车灯温柔亮着。她摇下车窗,朝这边轻轻挥手。
闻舒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盛徵州跟在她身侧,不远不近,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。
走了约莫百米,她忽然停下,从包里取出那枚从古董铺带出的无事牌——银胎温润,背面刻着细密云纹,正面却光洁如新,只余一道浅浅凹痕,像是曾被另一枚牌子严丝合缝嵌入过。
她摊开掌心,递到盛徵州面前。
他凝视片刻,缓缓伸出手。
两枚牌子,并排躺在他掌中。
银光流转,云纹相接,凹痕与凸起严丝合缝——当它们真正重合的刹那,内壁暗藏的微雕浮现出来:两行极细小的楷书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——
【愿吾女昭昭,破雾见光】
【愿吾婿徵州,持灯守夜】
风掠过长街,吹起她鬓边碎发,也吹散了横亘十三年的浓雾。
闻舒望着那行字,终于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轻轻抚过“徵州”二字。
盛徵州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滚烫。
暮色四合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无数颗星子坠入人间。
而他们的影子,在渐浓的夜色里,终于不再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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