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伦喉结微动：“……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温蕾萨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调侃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：“因为你刚才看那朵花时，瞳孔收缩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惊讶，第二次是恐惧，第三次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点在他左胸，“是确认。你认出了卡特拉娜颈间的龙卵。那不是黑龙的卵，艾伦。是暮光龙——由死亡之翼最后一丝神性与艾泽拉斯母体怨念结合孕育的畸变造物。它需要一个‘容器’来孵化，而能承受其污染而不崩溃的，全艾泽拉斯只有两种人：被绿龙女王赐福者，或……屠灭过死亡之翼的人。”
艾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温蕾萨却已转身走向窗边，抽出一支藤蔓矛，矛尖朝外一划。窗外月光骤然扭曲，凝成一面水镜，镜中浮现奥特兰克山脉的夜景——积雪覆盖的隘口、废弃的哨塔、盘旋的乌鸦……最后，镜头急速下坠，穿过层层岩壁，停在一座被水晶簇包围的地穴深处。水晶中央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卵，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，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粘稠黑雾，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龙首在蠕动、啃噬、哀嚎。
“卡特拉娜每天深夜都会去那里。”温蕾萨的声音冷如霜刃，“她用奥术编织屏障，用圣光涂抹裂痕，用歌声安抚躁动的胚胎。但她撑不了太久。暮光龙卵在汲取她的生命力，也在反向污染她的灵魂——你看见她伸懒腰时那抹疲惫了吗？那不是政务劳累，是神性正在被蛀空。”
艾伦死死盯着镜中龙卵。它搏动的频率，竟与他掌心翡翠纹路完全一致。
“所以伊瑟拉的契约……”
“是解药，也是锁链。”温蕾萨收回藤蔓矛，水镜轰然碎裂，“她给你三件事，第一件就是阻止龙卵孵化。第二件……”她目光扫过艾伦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挂埃提耶什法杖，此刻却空无一物，“你丢了法杖碎片。玛里苟斯给你的那块，正在被龙卵同化。它需要完整的埃提耶什，才能完成最终蜕变。”
艾伦猛然想起玛里苟斯递出碎片时，那句被酒气淹没的低语：“……遮天蔽日的触须，是自己逃的。”当时他以为是矮人醉话，此刻才懂——那不是触须在逃，是碎片在召唤。召唤它真正的主人。
“第三件呢？”他哑声问。
温蕾萨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摘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月井水凝成的银坠。坠子脱离耳垂的刹那，化作一滴悬浮的银珠，珠内映出无数重叠画面：暴风城陷落时燃烧的王座厅、塞拉摩岛沉没前炸开的浪花、诺达希尔初生时迸发的第一道光……最后，所有画面坍缩为一点，变成艾伦自己的脸——但那张脸上，左眼是湛蓝的法师之眸，右眼却是一片熔金，瞳孔深处盘踞着微型的、振翅欲飞的黑龙虚影。
“第三件，”温蕾萨将银珠按进艾伦掌心翡翠纹路中央，“是你必须直视自己。不是作为艾伦·普瑞斯托，不是梦魇征服者，不是播种者……而是作为那个在达拉然地窖里，第一次用颤抖的手掷出骰子，赌上全部生命的少年。”她指尖微凉，声音却烫如烙铁，“伊瑟拉知道你恐惧什么。她要你明白——真正的噩梦，从来不在翡翠梦境深处，而在你拒绝承认的镜子里。”
银珠渗入皮肤，翡翠纹路骤然暴涨，沿着手臂蔓延至脖颈，又如藤蔓般攀上脸颊，在左眼下方凝成一枚新月形印记。艾伦感到右眼灼痛，仿佛有熔岩在眼眶里沸腾。他踉跄一步扶住窗框，指甲深深抠进木纹。窗外，诺达希尔的荧光突然全部熄灭，整片树冠陷入绝对黑暗，唯有他右眼燃起的金焰，将墙壁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。
就在此刻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。
不是绿龙温柔的呼唤，不是红龙激昂的战吼，而是低沉、破碎、带着金属刮擦般杂音的咆哮——来自北方，来自奥特兰克方向。紧接着，三道猩红光柱撕裂夜幕，直刺云霄，光柱中隐约可见巨大龙影盘旋，龙鳞在血光中剥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肉芽。
艾伦右眼金焰暴涨，视野骤然切换：他“看见”卡特拉娜跪在地穴水晶阵中央，双手插入龙卵裂缝，鲜血正顺着她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，汇入卵壳裂痕；他“看见”奥特兰克王都上空，三头暮光龙正撕开空间裂隙，裂隙背后，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、千瞳万目的巨眼；他“看见”自己左掌翡翠纹路与右眼金焰交界处，一粒微小的、黑白交织的骰子正在缓慢旋转——六面分别刻着：生、死、光、暗、梦、醒。
温蕾萨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：“现在，你还想试试醉死过去吗？”
艾伦喘息着，右眼金焰映亮整扇窗。他缓缓抬起左手，翡翠纹路与金焰在掌心交汇处，无声燃起一团幽绿与熔金交织的火焰。火焰升腾，凝聚成一把细长法杖的虚影——杖首并非埃提耶什标志性的龙首，而是一枚正在旋转的骰子，六面光芒流转，永不停歇。
“不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斩钉截铁，“醉死？太便宜它了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，白袍衣摆在黑暗中翻涌如云。经过温蕾萨身边时，他忽然停下，侧头看她：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去告诉瓦里安国王——”艾伦右眼金焰映着她骤然亮起的银眸，“就说艾伦·普瑞斯托，正式向奥特兰克王国宣战。战争目标只有一个：夺回我的法杖碎片，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翡翠纹路在唇边蜿蜒成笑，“把我那位‘勤勉’的摄政王，亲手押回诺达希尔受审。”
温蕾萨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将一枚冰凉的藤蔓矛塞进他手中。矛尖银光流转，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——一个右眼燃金，一个左眼映月，影子在墙上缓缓融合，最终化作一株新生的、枝干半金半绿的奇异小树，树冠之上，两枚果实静静悬垂：一枚翡翠剔透，一枚暗金幽邃，彼此遥遥呼应，如同命运咬合的齿轮。
艾伦握紧藤蔓矛，推门而出。
门外，整片诺达希尔树冠正被无声唤醒。萤火虫群聚成河，照亮他前行的道路；藤蔓自发垂落，在他足下铺成光毯；远处，吉安娜、卡德加、玛法里奥甚至刚醒来的戴林上将，全都站在不同枝杈上，沉默注视着他。没有人开口，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同样的火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而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、磐石般的信任。
艾伦踏上光毯，白袍翻飞。他右眼金焰照亮前路，左掌翡翠纹路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嗡鸣，仿佛整棵世界之树都在与他共鸣。当他走到树冠边缘，纵身跃下时，没有坠落。
一根由月光与藤蔓交织的阶梯在他脚下凭空生成，一级级延伸向北方——向奥特兰克，向暮光龙嘶吼的夜空，向那枚正在吞噬卡特拉娜生命的暗金龙卵，向所有他逃避过、否认过、却终将亲手斩断的宿命。
风掠过耳际，带来远方冰雪的气息。艾伦在阶梯上奔跑，白袍猎猎，右眼金焰如炬，左掌翡翠纹路灼灼生辉。他不再是一个人奔赴战场。
他是骰子掷出的那一面——无论结果如何，此刻，他选择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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