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平静得诡异,连涟漪都吝于荡开。艾伦独自划桨,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渐渐缩小,最终被黑珍珠号投下的巨大阴影完全吞没。
舱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。
世界陷入绝对寂静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“咚——!!!”
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的心跳炸响!黑珍珠号船体猛地向内塌陷一寸,又瞬间弹回,甲板缝隙喷出黑雾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在尖叫、哀求、狞笑——全是这些年死在血帆刀下的亡魂!
“它……在消化?”斯黛拉声音发颤。
“不。”摩根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,斧刃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,“它在……消化‘选择’。”
话音未落,舱门再次开启。
但这次,门内并非黑暗。
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木质阶梯,油灯在两侧墙壁上静静燃烧,火焰呈病态的幽蓝色,照亮阶梯尽头一扇雕花橡木门。门上镶嵌着一枚青铜骰子浮雕——六面,每面都刻着不同符号:骷髅、海锚、断剑、金币、泪滴、以及……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艾伦站在阶梯顶端,背影挺直如桅杆。
他抬起手,轻轻叩了三下门。
笃。笃。笃。
门内,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仿佛来自万古深海:
“终于……等到一个不害怕输掉全部的人。”
门开了。
没有光,没有风,只有一片流动的、液态的银色空间,像熔化的星辰在缓慢旋转。空间中央,悬浮着一张铺着黑丝绒的圆桌。桌上,放着三样东西:
一杯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,杯沿凝着细密血珠;
一把匕首,刃口游动着细小的电光;
以及——一枚真正的骰子,六面皆是空白,却在自转,每一次停顿,都映出不同人的脸:老科尔、瓦莉拉、戴林、温蕾萨……最后,定格在艾伦自己脸上。
桌后,没有椅子,只有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阴影。它有时是章鱼,有时是鲸,有时是缠绕着船锚的巨蟒,最终,凝成一个穿深蓝长袍的类人轮廓,兜帽之下,唯有两簇幽蓝火焰在明灭。
“欢迎来到‘潮汐议会’。”阴影开口,声音是千百种海浪拍岸的叠合,“我是厄祖玛特,亦是这片海域所有未兑现的诺言、未偿还的债务、未熄灭的贪欲——所凝聚的具现。”
艾伦缓步上前,手指掠过杯沿血珠:“所以,黑珍珠号不是船?”
“是锚。”阴影微笑,火焰跳跃,“而你是……新任潮汐法官。”
“法官?”艾伦挑眉。
“裁决谁该沉没,谁该浮起。”阴影抬起手,银色空间顿时泛起涟漪,映出码头上众人面孔:瓦莉拉咬破嘴唇,血滴在甲板上;戴林攥紧军刀,指节咯咯作响;温蕾萨拉弓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弦……
“你若拒绝,他们即刻溺毙。”阴影轻描淡写,“你若接受,便需掷出这枚骰子——决定谁先死,谁后活,谁永远在噩梦里重复同一夜。”
艾伦没有看骰子。
他伸手,端起那杯暗红液体,仰头饮尽。
血珠顺着他下颌滑落,却在触及衣领前化作细小银鱼,钻入布料消失不见。
“抱歉。”他放下空杯,直视那两簇幽火,“我不当法官。”
阴影的火焰猛地暴涨:“那你来做什么?!”
艾伦笑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骰子——正是方才掌中那枚,此刻六面已浮现清晰刻痕:一面骷髅,一面海锚,一面断剑,一面金币,一面泪滴,一面……睁开的眼睛。
“我来应聘。”他将骰子轻轻推上桌面,推向阴影,“当你的新‘骰子’。”
银色空间骤然冻结。
阴影的火焰第一次……颤抖起来。
“你…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。”艾伦转身,走向那扇映着众人面孔的银色镜面,“从此以后,这片海的每一次涨落,每一滴雨,每一阵风——都由我来掷。”
他抬手,指尖触向镜面。
镜中,瓦莉拉的脸突然清晰浮现,她眼中映出的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近乎狂热的了然。
艾伦的手指,按在了镜面上。
刹那间——
轰!!!
整片海域爆发出亿万道银光!黑珍珠号船体寸寸剥落,露出内里流转着星辉的晶状结构;厄祖玛特庞大的躯体如沙塔崩塌,化作无数光点汇入艾伦指尖;码头、城市、舰队……所有存在都在溶解、重组,被纳入那枚旋转的骰子之中。
最后,银光收敛。
海面恢复平静,朝阳跃出 horizon,金光铺满海面。
黑珍珠号静静泊在原处,船体崭新如初,甲板干燥,帆布洁白。
舱门敞开。
艾伦走下舷梯,靴底踏在码头木板上的声音清脆如常。
他身后,再无巨兽,再无阴影,只有海风温柔拂过。
温蕾萨第一个冲上来,银弓早已收起,手指用力揪住他衣襟:“你把它……吃了?”
艾伦抬手,揉了揉她乱翘的金发,笑容懒散如旧:“不。我把它……买了下来。”
他摊开手掌。
掌心,一枚骰子静静躺着。
六面之上,刻痕已悄然改变——
骷髅旁,多了枚小小的船锚;
海锚旁,多了枚小小的王冠;
断剑旁,多了枚小小的钥匙;
金币旁,多了枚小小的齿轮;
泪滴旁,多了枚小小的沙漏;
而那只睁开的眼睛旁……多了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:
【艾伦·普瑞斯托,持骰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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