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紅陽坐在诊室门口的小竹凳上,脚边搁着半只啃了一半的红薯,皮还带着泥,是今早从河滩地里刚刨出来的。她一边小口咬着,一边盯着诊室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,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,灯影摇晃,映在墙上像一尾游动的鱼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张申武校长翻纸页的窸窣声,还有谢磐石偶尔压低的、近乎耳语的问话:“这儿疼不疼?”“这儿呢?”“喘气时有没发紧?”
王国超就坐在床沿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被钉进土里的木桩,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裤缝,指节泛白。他眼神飘忽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里横七竖八几道旧疤,最深的一道斜穿过虎口,是去年冬天挑冻土时镐把反弹划的;旁边一道浅些的,是批斗那天被红头兵用带铁钉的扁担梢刮的;再边上,是更早些年,在矿上被崩飞的煤块砸出的凹痕。三道疤叠在一块,像一张歪斜的地图,标着这些年他走过的路:黑黢黢的巷道、结冰的坝坡、流血的晒场……可今天,谢磐石的手指按在他左肋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,那里微微一陷,他竟没躲,只是喉结滚了滚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,却把那点微弱的痛意咽了回去。
陆紅陽嚼着红薯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抽气声。不是哭,也不是喊,像是被什么突然堵住气管,又硬生生撑开一条缝,让空气挤进去。她立刻放下红薯,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轻轻推开门。
谢磐石正蹲着,一手托着王国超的后颈,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他左肋下,指尖微陷进皮肉里:“这儿,是不是一碰就胀?夜里翻身会醒?”
王国超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慢慢抬起眼,目光越过谢磐石的肩膀,落到了门口。陆紅陽就站在那儿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用一根旧红头绳松松挽着,额角沁着细汗,不知是热的,还是刚跑过来急的。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,指尖沾着褐色的渣。
他忽然就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:“……夜里不敢翻身。一动,左边就往下坠。”
谢磐石眉峰一敛,没说话,只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布带。王国超下意识绷紧腹肌,可那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齿轮——他太累了,连本能的防御都慢了半拍。谢磐石的手探进去,贴着他微凉的皮肤,顺着肋骨边缘缓缓上移,停在左胸下方。那里皮下有一处隐约的凸起,不大,却硬,像埋着一颗没熟透的青杏。
“脾肿大。”谢磐石直起身,声音沉下来,“不是风湿,不是劳损,是内伤淤积,日久成结。再拖两个月,肝胆俱损,怕是要吐血。”
陆紅陽一步跨进来,蹲到床边,伸手就想摸那处。王国超下意识往后缩,可谢磐石的手按在他肩上,没让他动。她指尖悬在离他皮肤半寸的地方,没碰,只是看着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她想起昨儿晌午在堤坝上看见他——他扛着三百斤的土筐,腿肚子抖得像筛糠,可脚步没乱,一步,一步,踩在泥浆里,鞋底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他额上淌的汗混着泥,流进嘴角,他舔了一下,咸的,也苦的。
“能治吗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
谢磐石没答,只转身拉开诊室角落那只掉了漆的樟木箱,掀开最底下一层夹板,取出个油纸包。展开来,是几味干枯的草药:紫丹参、醋炙鳖甲、生黄芪、炒白术,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陈年三七,薄如蝉翼,断面泛着油光。他抓了药,用粗纸包好,递给陆紅陽:“每天一剂,水煎两次,取汁兑蜜,饭后温服。忌生冷、油腻、恼怒。三个月内,不可重体力。”
陆紅陽接过来,药包沉甸甸的,带着陈年药材特有的微苦气息。她低头看着,忽然说:“蒲兵口那边,我再去一趟。”
谢磐石抬眼,目光锐利:“你又要告状?”
“不告。”她把药包揣进怀里,手按在上面,仿佛要捂热它,“我去求。”
“求?”张申武校长一直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半截粉笔,闻言转过身,脸上沟壑纵横,“紅陽啊,你当那是庙里烧香?求谁?求谁准你歇工?求谁给你开药方?蒲兵口不是善堂,是铁打的牢笼。”
陆紅陽没看他,只盯着王国超:“你信我吗?”
王国超没说话,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,落回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上。那双手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,虎口裂着几道血口子,结了暗红的痂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极轻地点了下头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陆紅陽看见了。她嘴角一翘,那点笑没到眼底,却像刀锋上淬了火,亮得灼人。
她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
蒲兵口农场大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头她蒲也正蹲着卷烟。劣质烟丝掺了碎茶叶,呛人。他见陆紅陽来了,眼皮都没抬,只把烟卷叼进嘴里,划火柴的手顿了顿:“又来?”
陆紅陽没应声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青石阶上。纸包边角磨损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药渣。
头她蒲也眯起眼:“啥玩意儿?”
“药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给王国超的。”
头她蒲也嗤笑一声,吐出口浓烟:“他配吃这个?一个破脾肿,饿几天,扛过去就完了。当年我爹在东北挖矿,肝坏了照样抡锤子十年!”
陆紅陽弯腰,捡起地上一根枯枝,在青石阶上慢慢画了个圈。圈不大,刚好围住那个药包。她画完,直起身,盯着他:“您知道他为啥脾肿大?”
头她蒲也不耐烦:“不就是累的?扛多了,摔多了,饿多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声音陡然冷下去,像井水浸过的铁片,“是被人用扁担砸的。去年冬至那天,红头兵把他按在冻土上,一人一棍,专往左肋下砸。砸了十七下。您猜为啥专砸那儿?”
头她蒲也卷烟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因为那儿有个旧伤。”陆紅陽往前半步,影子覆在他脚背上,“三年前,他在矿上救塌方,被顶梁木砸中,脾破裂,没手术,没输血,只用草药裹着躺了四十二天,人活下来了,脾却废了半边。后来他调来蒲兵口,您签的调令,您记得不?”
头她蒲也喉结动了动,没吭声。
陆紅陽从怀里又掏出个本子,翻开,是一页泛黄的纸,上面印着模糊的钢印和一行褪色的字:“蒲兵口农场劳动改造人员健康评估表——王国超,男,32岁,既往史:脾破裂术后(1958.11),建议:避免重体力劳动及剧烈撞击。”落款是省卫生厅下属第三医院,日期是1960年4月。
“这东西,我在矿务局档案室翻了三天,从一堆虫蛀的旧卷宗里抠出来的。”她把本子递过去,“您签过字的。您忘了,可纸没忘。”
头她蒲也没接。他盯着那行字,烟灰簌簌掉在裤腿上,烫出几个小洞。良久,他忽然抬手,一把抓过那页纸,凑到嘴边,“噗”地吹了口气。纸灰纷飞,像一群灰白的蝶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