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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0、第 230 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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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是死的。”他嗓子沙哑,“人是活的。活人,就得干活。”

陆紅陽静静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泛光:“对,人是活的。所以您该看看活人怎么活。”

她转身,朝堤坝方向走去。头她蒲也没拦,只望着她背影,直到那抹蓝布褂子融进远处灰白的天幕里,才低头,默默拾起地上那包药,塞进自己棉袄内兜。

堤坝上风大,卷着泥腥气。陆紅陽走到半途,看见王国超正蹲在坝基旁,用一块破布擦锄头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,只把锄刃翻过来,对着阳光照了照——刃口豁了三个小缺口,像被啃过似的。

她在他身边蹲下,从怀里掏出半块烤红薯,掰开,把软糯金黄的那一半递过去。他愣了愣,接过来,指尖碰到她的,微凉。

“蒲兵口答应了。”她说。

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,红薯甜香在舌尖化开,却尝不出滋味。

“不是歇工。”她补充,声音很轻,“是换岗。从堤坝,调去农场卫生所——给你打杂,扫地、烧水、熬药。每月领三斤糙米,算正式工分。”

他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开,又迅速聚拢,亮得惊人。

“……为什么?”

陆紅陽剥开自己那半块红薯的皮,露出底下焦糖色的瓤,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炸开:“因为我欠你的。”

他怔住。

她抹了下嘴角的碎屑,忽然伸手,揪住他衣领,把他拽得俯身过来,额头抵着额头。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,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、药味和陈年泥土的气息。

“去年腊月廿三,你把我从冰窟窿里捞出来,我呛水晕过去前,看见你脸了。”她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左眉骨上那道疤,裂到鬓角,像条蚯蚓。你右耳垂缺了一小块,是小时候被狗咬的。你后颈有颗痣,绿豆大,偏左。这些,我都记着。”

他呼吸一滞,整个人僵住。

“所以现在,轮到我拉你一把。”她松开手,退开半步,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塞进他手里,“吃完,去卫生所报到。谢医生等你。”

她转身要走,又被他抓住手腕。他掌心粗粝,带着老茧,力道却很轻,像怕捏碎什么。

“陆紅陽。”他叫她名字,第一次,完整地,没有吞音,没有颤抖。

她停下,没回头。
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

风掠过坝顶,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。远处,蒲兵口方向,一辆牛车慢悠悠晃过田埂,车轮吱呀作响,像一段走了调的歌谣。

她笑了,笑声很轻,却稳稳地落进风里:“怕什么?怕你脾肿大?怕你打不过红头兵?怕你……这辈子都直不起腰?”

她终于回头,目光澄澈,像洗过千遍的溪水:“我只怕你忘了,你本来就能直着走路。”

他怔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半块红薯,热气一点点散了,可心口那块地方,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新煨过,渐渐有了知觉,有了重量,有了……跳动的声响。

谢磐石站在卫生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后,看着坝上那两个身影。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,交叠在泥地上,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迹。他没动,只把手里刚切好的三七片,一片一片,仔细摆进陶罐里。

罐底垫着晒干的艾草,最上面,盖了一层薄薄的蜂蜜。

蜂蜜是陆紅陽早上送来的,用粗陶碗盛着,金黄透亮,舀一勺,拉出长长的、晶莹的丝。

谢磐石盖上罐盖,手指在陶罐粗糙的表面缓缓摩挲。窗外,晚风送来隐约的哼唱声,是张申武校长在教孩子们唱新编的《劳动号子》,调子跑得厉害,却格外响亮。

他忽然想起今早陆紅陽进诊室时,顺手把一包野山楂果放在他桌上。果子青红相间,还带着露水,她只说了一句:“酸的,开胃。”

他打开罐盖,拈起一颗山楂果,丢进蜂蜜里。

琥珀色的蜜液漾开一圈涟漪,裹住那枚小小的、倔强的果子。

它沉下去,又缓缓浮上来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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