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夏哨骑果然迟疑,勒马驻足,指指点点。片刻后,一人拨转马头疾驰而去——那是去报信的。
杨殊这才下令加速。暮色四合时,大军已抵山坳。此处果然险绝:断崖如刀劈斧削,下方深涧幽暗,唯一条窄径盘旋而上,宽不及三尺,两侧乱石嶙峋,荆棘横生。杨殊跃下马背,亲手摸过崖壁粗粝石面,又俯身掬起一把褐土细嗅,最后拔出腰刀,狠狠插入地面——刀身入土三寸,纹丝不动。
“夯土含沙少,黏性足,可承千斤。”他站起身,环视众人,“今夜不歇,先立三根主柱!”
号角呜呜吹响。民夫卸下车板,猎手攀崖寻藤,弓箭手卸甲为工,连李世良都撸起袖子,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柱子,吼着号子往崖顶挪。火把次第燃起,映得整座山坳如同巨兽睁开了无数只赤红眼瞳。
子夜时分,第一根主柱已立于断崖最高处。杨殊赤膊上阵,汗珠顺着他紧实的脊背沟壑滚落,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。他亲自执锤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夯土在锤击下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应和。每一下锤落,崖下深涧便有夜枭惊起,长唳撕裂寂静。
此时,东面山梁忽现火把蜿蜒如龙,约莫数百人影,正循着火光方向缓缓而来。
王韶珂来了。
他未带大军,仅率亲卫二十骑,人人披软甲,马鞍悬雕弓,腰挎弯刀。行至山坳口,他勒缰驻马,遥望断崖之上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,火光映照下,一个素衣身影正挥锤不止,袍袖翻飞如白鹤振翅。
王韶珂默然良久,忽而抬手,示意亲卫止步。他独自策马上前,在距离山道入口十步之处停住,仰头高声道:“杨县令!闻君白衣临阵,箭雨不避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!”
崖上锤声戛然而止。
杨殊放下铁锤,接过羌族猎手递来的皮囊,仰头灌了半袋清水,喉结滚动,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。他抹去嘴角水渍,朗声答道:“王首领深夜至此,可是来助我夯土?”
王韶珂一怔,随即大笑:“夯土不敢,观礼而已!”
“观礼?”杨殊竟真的放下工具,沿着窄径缓步而下,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腰间长枪斜垂,枪尖轻点石阶,发出笃笃轻响。他行至王韶珂马前三步处站定,抬首直视对方双眼,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,“既来观礼,敢请首领验看——此台基石,是否取自贵部辖内山岩?”
说罢,他竟弯腰拾起一块青灰色山石,双手托举至胸前。火光下,石面纹理清晰,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贝壳化石。
王韶珂瞳孔骤缩。此石产自其领地东北三十里外的“螺壳崖”,是羌人世代认定的圣石,凡重大盟誓,必以螺壳崖之石为证!
杨殊见他神色,微微一笑:“此石,乃我遣人今晨自螺壳崖采得。途中遇羌人牧童,赠我酥酪三块、野葱一束,言道‘杨官人修台护我牛羊,我等愿献圣石为基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清越,“首领可愿与我同执此石,共奠台基?”
王韶珂喉头滚动,竟觉一阵干涩。他下马,接过那块微凉的石头,指尖抚过贝壳凹凸的纹路,仿佛触到了自己幼时跪在螺壳崖前发誓守护族人的那一瞬。他望着杨殊眼中毫无伪饰的坦荡,忽然想起白日里亲卫禀报:这支宋军路过羌寨,见老妪汲水艰难,二话不说帮她担满三缸;遇牧童迷途,竟拨出半个时辰为其寻羊;更有那三十名羌族猎手,此刻正赤脚攀崖,在最险处凿孔埋桩,脚踝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,却无一人叫苦。
风过山坳,松涛阵阵。王韶珂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“杨县令……若此台筑成,可保我部众十年无寇?”
“十年?”杨殊摇头,目光扫过崖下幽深涧谷,又掠过远处隐隐起伏的西夏营寨火光,“我杨殊在此立誓——此台一日不塌,西夏铁蹄,永不得逾渭源半步!非但护你部众,亦护汉家耕夫、羌人牧童、商旅驼队!”
话音未落,崖顶忽有羌族猎手高呼:“鹰来了!”
众人仰头,只见一只苍鹰自西天疾掠而至,双翼展开丈余,爪下竟悬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!它盘旋一圈,竟直直飞向杨殊头顶,倏然松爪——野兔坠落,杨殊不闪不避,长枪如电般刺出,枪尖精准挑住兔颈,顺势一抖,整只兔子便稳稳悬于枪尖,鲜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,滴入脚下新夯的泥土。
鹰唳长空,振翅而去。
王韶珂浑身一颤,猛地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那块螺壳崖圣石,额头重重叩向地面:“王韶珂,愿献土归附!唯求杨公,容我部众,仍居故土!”
杨殊并未扶他,只将挑着野兔的长枪缓缓横举,枪尖所指,正是渭源腹地,正是木征盘踞之所,正是西夏觊觎之疆。
火把噼啪爆响,火星升腾如星雨。崖下深涧传来第一声春汛激流撞击巨岩的轰鸣,沉雄悠长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。
自此,熟羊寨未筑,烽燧台先立。史称“白袍台”。台成之日,秦州知州章惇亲至,见台上白衣飘然,台下羌汉云集,不禁抚掌叹曰:“此非台也,乃信义之碑,立于万仞山崖,镇于千古人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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