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来在盐川寨盘桓七日，日日与周阔珂同饮同食，夜夜秉烛论政。他不谈兵戈，只讲农桑；不言归附，但叙宗亲。每日清晨，徐来必携布超、赵隆二人巡寨，见老弱便赐药，遇孩童则授字，逢牧人则问草场丰瘠，逢农夫则查耕牛强弱。周阔珂起初尚疑其作态，然见徐来晨起必先盥手焚香，再展《齐民要术》于帐中批注，朱砂圈点处密密麻麻，皆是因地制宜之策——如“盐川地燥，宜种穄麦而忌稻；河湾泥重，可引水淤田，三年即成膏壤”；又见其亲赴盐井观工，见羌匠以竹筒引卤、以陶甑熬盐，便命赵隆取纸笔绘图，返寨后竟制出三叠式石灶模型，热效增三成而耗柴减半。周阔珂抚图良久，忽叹：“我贩盐三十年，未尝知此法。”徐来但笑：“非我知之，乃前人早已载于《天工开物》残卷，唯西北少传耳。”
第七日午后，徐来召周阔珂至寨后磐石之上。山风猎猎，松涛如浪。徐来解下腰间青玉佩，质地温润，纹为双螭衔环——此乃嘉祐八年殿试钦赐之物，刻有“文魁天下”四字楷书。他将玉佩置于掌心，递向周阔珂：“此非官印，亦非信物。乃是我在汴京考中状元那一日，恩师韩琦亲手所授。他说：‘玉者，仁之器也；双螭者，刚柔并济也。持此玉者，当知天下士子，无论汉羌，皆怀仁心，皆可执玉。’今以此佩赠君，不为羁縻，不为盟誓，只为兄弟相认，不坠斯文。”
周阔珂双手颤抖，不敢接。徐来却已将玉佩按入其掌纹深处，顺势握紧：“昔年炎帝尝百草而殁于长沙，黄帝铸鼎于荆山而升遐。二圣皆死于南土，然其血脉，早已随商旅、随盐道、随迁徙之牧群，悄然北渡。你我脚下这盐川，何尝不是姜姓先祖晒盐之地？你我共饮之水，何尝不流自昆仑之墟？所谓异族，不过史笔之误、口音之隔、衣冠之殊而已。若硬要分彼此，倒显得我们愧对祖宗了。”
周阔珂喉头哽咽，终将玉佩贴额长拜。次日卯时，寨门大开。十七万部众列阵于河谷两岸，黑压压延绵十里。周阔珂立于高台，身着新制宋式襕衫，腰束素帛，头顶未戴毡冠，只簪一支青竹。他展开一卷素绢，上面墨迹淋漓，是徐来昨夜亲书之《归附约》：凡周阔珂部，永为宋臣；朝廷设盐川安抚司，周阔珂世袭安抚使；部众依丁授田，每丁三十亩，免赋三年；盐井官督民办，岁抽三成充军储，七成归民；设义学于寨中，汉羌子弟同习《孝经》《千字文》，通晓汉字者，岁赐绢三匹；另拨弓箭手五百，编为“青唐营”，隶通远军节制，然营将由周阔珂择贤自荐。
文书宣毕，万众静默。忽有一白发老妪自阵前缓步而出，手中捧陶罐一只，内盛新汲泉水。她至台前，跪而仰首：“小妇人阿婻，夫亡于西夏劫掠，子丧于饥馑。三十年来，只知向山神献羊，不知向天子叩首。今日方知，天子之恩，竟比山神更近。”言罢，以额触地，三叩之后，将陶罐高举过顶。徐来趋前，双手接过，俯身啜饮一口，复倾半盏于地，余者一饮而尽。刹那间，鼓声轰然炸响，非战鼓，乃羌人祭祀所用之铜鼓；号角呜咽而起，非军号，乃牧人唤羊之骨哨。十七万人齐呼：“吾皇万寿！吾兄万寿！”声震河谷，惊起群鸦蔽日。
归途之中，徐来策马徐行，布超与赵隆左右护持。道旁野杏初绽，粉白点点，缀于枯枝。赵隆忽低声问：“知军，那《天工开物》……真有此书？”徐来一笑，自鞍袋取出一册泛黄手抄本，封面题签墨色已淡：“《盐铁论补遗》——熙宁元年，韶州学子黄知柔手录。”赵隆愕然。徐来扬鞭轻点远处炊烟：“知柔在熟羊寨监工，每日记账之外，便抄这些杂书。他写信说，羌人识字者少，便将《千字文》译作羌语韵文，教孩童拍手而诵。你道这书是真是假？于百姓而言，能教人识字、懂理、惜粮、敬天，便是真经。”
话音未落，前方尘烟滚滚。十余骑飞驰而至，为首者正是黄知柔，玄色短褐沾满泥浆，脸上汗水混着灰土，唯双眼灼灼如星。他滚鞍下马，单膝点地，双手呈上一卷粗麻布裹：“知军！熟羊寨垣已合，箭楼初具。此乃寨图，并附羌汉佃户名册、垦田亩数、粟麦种子分发清单。”徐来展开细览，见图上标注清晰：寨分东西二坊，东坊为汉民聚居，设碾坊、织机所、义塾；西坊为羌户所居，建盐仓、草料场、马厩；中央高台，既为瞭望，亦为集会之所，台基尚未夯平，却已用炭笔勾勒出“同德”二字轮廓。名册末页，黄知柔以小楷批注：“熟羊部老幼丁壮共三千二百一十七口，愿垦荒者一千八百六十三人。其中羌女五十人，习纺绩；汉童七十二人，习羌语。今春垦田九百四十一亩，夏播粟种三百石，麦种一百二十石。另收羌人旧弓三百张，修缮配发，编‘熟羊射士’五十人，日夜巡寨。”
徐来抚图良久，忽问：“守坚，你在此处，可曾见过羌人哭？”黄知柔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见过。昨日分种子，一老翁领得麦种三升，抱囊跪于田埂，泪落于种，泣曰：‘吾父尝言，麦粒落地，必得人血浇灌。今得官府种子，不须血，但须汗——吾汗可流，吾命可付！’”徐来默默解下腰间水囊，倾半囊清水于道旁新翻泥土，泥土瞬间吸尽，唯余湿润深褐。“记下了么？”他问。黄知柔肃然应诺。
回至古渭寨，已是月上中天。通远军衙门灯火通明。侯可、练定、周阔三人守候多时，案头堆满急报：西市城筑垒已逾三丈，城垣初具雏形；木征遣使赴兴庆府，西夏遣银州都统军李清率精骑五千屯于龛谷堡西三十里；秦州急函称，高遵裕已抵凤翔，不日将至秦州，随行竟带亲兵八百，且命沿途州县备“上等馆驿、金漆屏风、冰镇瓜果”，其气焰之盛，令蔡抗幕僚暗中皱眉。王韶未至，信使言其病卧于陇西驿，恐需旬日方能启程。
众人围坐，练定忧心忡忡：“周阔珂既附，粮秣当可解燃眉。然高钤辖若至，必索阅军籍、核验钱粮、检视寨堡。彼好虚名，若见我等屋舍简陋、器械粗朴，恐生轻慢，反谓边事懈怠。”侯可冷笑：“此人若真懂兵，何须带八百亲兵耀武？分明是怕路上有失。”周阔却盯着徐来手中那卷寨图，手指无意识摩挲案几：“知军，熟羊寨既成，西市城在我肘腋。然木征盘踞龛谷，扼兰州咽喉，若不取之，则我腹背受敌。今周阔珂部归附，兵力可增数千，何不趁势西进？”
徐来将寨图铺于案上，以指为尺，缓缓划过渭水上游：“龛谷堡险，非旦夕可下。然木征之患，不在其堡，而在其心。”他蘸茶水于案几画出三道弧线，“西市城、龛谷堡、古渭寨，恰成犄角。木征若孤守龛谷，西夏必疑其私通；若求援西夏，则失羌心于周阔珂。故其必欲先毁熟羊寨，断我臂膀，再胁迫周阔珂复叛。明日，我即遣黄知柔持我手令赴熟羊寨，命其拆去寨门，仅留栅栏；撤东坊汉民，尽数迁入西坊羌户家中；另调弓箭手百人，换穿羌服，混入牧群，昼放牧，夜巡寨。”
侯可悚然：“此乃空寨之计？”徐来颔首：“木征若闻熟羊寨门户洞开，必疑周阔珂诈降，亲率锐卒来袭。届时，周阔珂伏兵于寨后鹰嘴崖，我自古渭寨引精骑五千绕道截其归路——龛谷堡虽固，其巢穴空虚，正可一鼓而下！”练定脱口：“然若木征不来？”徐来目光沉静：“他若不来，西市城必来。李清屯兵龛谷西，非为助木征，实为窥我虚实。彼见我寨门大开，必以为有机可乘。我已在西市城南三十里设伏，诱其深入——此战不论胜木征或李清，皆可夺其胆魄，裂其同盟。”
话音方落，门外忽有快马嘶鸣。信使滚鞍入厅，甲胄染尘，右袖浸透暗红：“报！白沙寨急报！西夏游骑三百，佯攻白沙，实取弓门寨北山隘口！已夺隘口三座，留百人据守，余众退入山中！”
厅内骤静。周阔霍然起身：“弓门寨乃我后路咽喉，若失，则熟羊寨侧翼洞开！”练定急翻舆图：“隘口之下，即是我军屯粮之所——白沙仓！”侯可一掌击案：“此非游骑，乃西夏精锐！李清亲至！”徐来却缓缓起身，自壁上摘下一柄未开刃的仪仗剑，剑鞘朴素无纹。他拔剑出鞘，寒光映灯，竟不刺不劈，只以剑尖蘸取案上茶水，在桐木案几上写下三字：**李清死**。
墨迹未干，他抬眸环视诸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金石掷地：“李清贪功，必欲独占破寨之功。彼弃大寨不攻，专取隘口，是欲断我粮道，逼我主力回援，再于归途伏击。然我偏不回援——黄知柔！”门外应声而入，袍角犹带风尘。“即刻赴弓门寨，传我将令：寨中守军，尽数换羌装，散入山林，伪作逃难牧人；白沙仓粮秣，一粒不烧，一袋不运，尽数覆以牛粪干草，作久弃之状；另遣百名精壮，负空囊沿山径西行，伪作运粮队，故意遗落麸皮数袋于道。”
黄知柔朗声应喏，转身欲走。徐来忽又唤住：“守坚，你告诉弓门寨守将——李清若入仓，必开仓验粮。仓中第三排麻袋，内藏火油浸透之苇束。待其燃起第一把火，便是伏兵起时。”黄知柔肩头微颤，躬身退去。
厅内再无人语。月光斜照，案几上“李清死”三字水痕渐淡，却似烙印深镌于木纹之间。徐来收剑入鞘，踱至窗前。窗外，古渭寨灯火如豆，沿河蜿蜒，恍若星落人间。远处，西市城方向，几点烽燧明明灭灭，如恶兽窥伺之瞳。他凝望良久，忽低吟一句，声如松风过壑：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然今日之戎，非在斩将搴旗，而在使十七万羌人，知仓廪实而知礼节，知文字美而慕衣冠，知税赋轻而信朝廷——此乃万里长城，砖石难筑，唯以诚心垒之。”
侯可默然取酒，斟满三盏。练定与周阔举盏相碰，陶盏相击，声脆如磬。徐来亦举盏，杯中清酒映着窗外星斗，恍惚间，那星光竟似与盐川寨篝火、熟羊寨田垄、弓门寨山径上的萤火连成一片，浩浩汤汤，横亘于渭水之滨，无声奔涌，直向昆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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