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来在盐川寨盘桓七日，日日与周阔珂同饮同食，夜夜秉烛论古今。他并不急于催促归附文书落印，反而带着布超、赵隆等人，在寨中各处走动，看羌人舂米、织毡、鞣皮、制盐，又去盐井边细察卤水浓淡，指着井口说：“此地盐利，若由官府统销，一年可得二十万贯。”周阔珂听罢抚掌大笑：“盐利归宋，我只求寨中子弟能读汉书、习弓马——状元公若允我建一义学，再拨十石纸墨，我明日便具表！”徐来当即解下腰间玉佩为信物，交予挪丹：“烦请先生执笔，先拟《盐川义学章程》五条，须载明：凡羌童入学者，免役三年；教以《孝经》《论语》及《武经总要》节本；师者月俸三贯，由通远军户曹支给。”挪丹双手捧玉，指尖微颤，眼中竟有泪光浮动。原来他幼年曾随商队至秦州，见州学童子诵“学而时习之”，立于墙外听半日不敢近前，今日竟亲执玉佩代拟章程，恍如梦中。
第七日清晨，周阔珂设坛于寨中高台，宰白羊、焚松脂、酹酒三巡，亲将一封朱砂亲书的《归附表》奉于徐来案前。表文不称臣、不纳贡，唯言“愿为大宋藩篱，永守西陲门户”。徐来亦不索印绶、不授虚衔，只命练定携户曹印信当场勘验户籍、田册、盐井簿——十七万部众，丁口实录十六万三千二百四十七人，牛马三万八千余头，盐井十九口，垦田二万一千顷，其中已耕者仅六千余顷，余皆待垦荒芜。徐来当众撕去原拟《归附敕牒》草稿，提笔另书：“通远军札付：盐川寨周阔珂部，即日起编为‘威远营’，营下设十寨，每寨置都监一人、教谕一人、屯田尉二人；岁纳盐课十万斤，余者官市平价收买；所垦新田，五年内免赋，六年始征三成；营中子弟，择优补通远军弓箭手，每月粮饷加半。”周阔珂跪接札付，额头触地三叩，身后千余羌酋齐声呼喝：“威远营！威远营！威远营！”声震山谷，惊起崖上群鹰盘旋不去。
徐来返程途中，忽见河谷南岸新辟一片梯田，田埂上插着十余面褪色布旗，旗上墨书歪斜却字字清晰：“赵家屯”“李家湾”“王氏坡”……细问方知，乃是熟羊部归附后分得的垦田，族中青壮尽数随黄知柔筑寨未归，只留老弱妇孺挥锄开垦。一老妪见徐来驻马，竟放下耒耜，颤巍巍捧出陶罐，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是半罐新焙的粟米，米粒金黄饱满，尚带余温。“官爷尝尝，”她用羌话夹杂生硬汉音，“昨夜碾的，没放盐，怕坏了您的胃口。”徐来掬起一捧送入口中，粗粝微涩，却甘香直透肺腑。他掏出怀中干粮袋，倒出半袋炒面，又解下水囊，尽数赠予老妪。老妪不懂汉礼，只将陶罐抱紧，忽朝东面磕了三个响头——那里是古渭寨的方向。
回到通远军衙门，已是七日后。侯可迎于门外，面色凝重：“知军，高钤辖到了。”徐来心头一沉，急步入内，只见正堂之上端坐一人，蟒袍玉带，手持紫檀拂尘，身侧立着两名内侍，阶下两排甲士，刀鞘未卸，肃杀之气冲散满室墨香。那人见徐来进来，不待通报便起身踱步，拂尘轻甩，声音尖利却不失威压：“徐知军好大的架子，本官抵秦州不过三日，你竟还滞留盐川？朝廷命我提举秦凤路兵马，自今日起，通远军诸寨防务、弓箭手调拨、粮秣支应，悉归钤辖司节制！”徐来垂手而立，拱手道：“钤辖大人辛苦。下月八千弓箭手将至，正需大人统筹调度。”高遵裕冷笑：“调度？本官来之前已令秦州拨粮三万石运往西市城方向——那里才是西夏主力所在！你这通远军，修寨筑堡，耗粮如流，反将秦州仓廪掏空，岂非本末倒置？”练定闻言骤然变色：“钤辖明鉴！西市城尚在百里之外，而木征兵锋已迫威远寨！今晨哨骑报，龛谷堡派出三百精骑，劫掠白沙寨北三十里麦田，斩我佃户二十七人！”高遵裕拂尘一扬：“区区劫掠，何足挂齿？本官已在定西驿设伏，诱其深入，再以铁骑包抄——此乃堂堂正正之谋！你等守土之策，不过是鼠目寸光！”徐来默然片刻，忽问：“钤辖可识得此物？”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油纸裹着的物事，层层展开，竟是半块焦黑粟饼，边缘尚粘着几粒未碾净的谷壳。“这是威远寨赵老妪昨日所赠。她丈夫被木征劫走为奴，儿子随黄知柔修寨未归，家中只剩孙女六岁，昨夜母女二人分食此饼，以糠麸掺泥捏作饼形，蒸熟充饥。”高遵裕眉头紧锁，拂尘停在半空：“你……呈此秽物，意欲何为？”“非为呈秽，”徐来声音渐沉，“乃呈民心。钤辖若执意将三万石粮运往定西驿，威远寨、白沙寨、百家寨七千佃户，今秋必饿殍遍野。彼时木征不必攻寨，只需静候粮绝，自有人开门献降。”堂中死寂。侯可悄然移步至徐来身侧，右手按住腰间剑柄；周阔背脊挺直如松，目光灼灼盯住高遵裕拂尘末端；练定则默默取出一叠账册，啪地摊开在案头——最上一页墨迹未干：“威远营初垦田亩登记：赵家屯一百二十三亩，李家湾九十亩，王氏坡七十六亩……合计二千九百四十一亩，俱已下种。”
此时门外忽传急报：“报——西市城方向，西夏遣使持国书至！”高遵裕精神一振：“快宣！”使者入内，竟非党项装束，而是身着素麻深衣，头戴乌纱，腰悬一枚青铜虎符——竟是西夏国子监博士，名唤李元昊。此人向高遵裕长揖，却不拜徐来，只从袖中取出一轴绢帛，展开竟是一幅《西市城图》，山川走势、城垣尺寸、壕堑深广，纤毫毕现。“我主有诏：西市城既已筑成，愿与大宋互市通好。然贵军屡筑寨堡，逼近我境，若再不停工，恐伤两国和气。”高遵裕得意洋洋，正欲开口，李元昊却转向徐来，深深一揖：“久仰状元公才名。闻公于盐川寨与周阔珂论炎黄同源，我主亦甚钦佩。然我主更有一问：若汉羌果为兄弟，为何兄长筑寨围弟，夺其盐井，占其牧场，逼其子侄充军为卒？”徐来尚未答话，练定已厉声喝道：“李博士！尔等迁民实为屯兵，筑城名为互市，实则窥伺秦州咽喉！今春我军垦荒，西夏骑兵三次越界驱赶佃户，箭矢射穿农夫背囊——此等‘和气’，我通远军断难承受！”李元昊面不改色，反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：“此乃西市城户籍，凡迁入党项、羌户，皆赐田五十亩，免赋三年，官授农具种子。贵军所谓‘威远营’，可有此等厚遇？”堂上众人一时哑然。高遵裕拂尘猛甩：“徐知军！尔等治政不力，致羌人思慕西夏恩泽，此乃尔之罪过！”徐来缓步上前，取过那册户籍，翻至末页，忽以指甲刮去一处墨迹——底下赫然露出另一行小字：“凡赐田者，须签‘投效状’，三代不得离境，男丁十五岁即入‘西市军’，战时充前锋。”他将册子递还李元昊：“博士此册，倒是提醒了本官。明日我便命黄知柔在熟羊寨立碑，刻明三事：一曰‘垦田者永为己业’，二曰‘子孙可自由赴秦州应试’，三曰‘凡通远军弓箭手，月饷之外，另发盐引十斤，可兑粟米五斗’。”李元昊脸色微变，拂袖转身：“徐公果然高明。然我主尚有一礼相赠。”他拍掌三声，两名西夏武士抬进一只朱漆木箱，启封——箱中并非金银，而是整整一箱《毛诗故训传》《春秋左氏传》雕版印本，书页崭新，墨香犹存。“我主知贵国重文，特命国子监摹刻汉籍百部，此为首批。愿汉羌子弟，共读圣贤书，明仁义之道。”徐来俯身，取过一册《毛诗》，指尖抚过“关关雎鸠”四字，忽然朗声吟道：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……”声音清越，满堂皆静。李元昊怔住，竟忘了告退。高遵裕拂尘僵在半空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终未发出一声。
是夜，徐来独坐签判厅，灯下批阅黄知柔自熟羊寨飞报的急件：“寨基已奠，夯土三尺；民夫八百，日夜轮值；木征遣使三度，欲以青盐百斤换我匠人，已拒。”窗外月华如水，照见案头半块粟饼，早已冷硬如石。他取过砚池，研墨饱润，提笔在急件背面写道：“熟羊寨宜名‘怀远’。怀者，怀柔也；远者，远人来归也。寨门题额，即用此二字。另，自明日始，威远营所垦新田，皆称‘怀远田’。每亩立界桩，桩上刻‘大宋通远军威远营’及垦者姓名，永志勿替。”写罢，掷笔长叹。窗外竹影摇曳，似有千军万马踏月而来——不是西夏铁骑，不是木征狼兵，而是无数赤脚踩在湿润泥土上的身影，是赵老妪捧着粟饼的手，是挪丹颤抖握笔的手，是黄知柔在夯土台上挥汗如雨的手……这些手，终将托起一座座新城，一道道新田，一本本新书，一句句新誓。而真正的战场，从来不在刀锋之上，而在人心深处。他推开窗，西北风裹挟着沙砾扑面，却吹不散案头墨香与粟香交织的气息。远处，威远寨方向隐约传来稚嫩诵读声，断续可辨：“……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……”徐来闭目，唇角微扬。他知道，这场仗，他们赢了第一局。但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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