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来策马回营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暮云低垂，渭水上游的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，却压不住他眉间郁结的焦灼。他一路默然，只偶尔勒缰驻足，望向远处山脊上新筑起的熟羊寨轮廓——夯土垒墙初具规模，几座箭楼骨架耸立，在斜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一把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
回到古渭寨，他未先入衙署，径直策马至寨北校场。那里正有百余名弓箭手在操演骑射，马蹄翻飞，弓弦嗡鸣，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黄知柔立于阵前，身着半旧不新的皮甲，腰佩长刀，正厉声喝令：“左翼三队，压步缓进！右翼二队，散开取角！箭镞不得离弦三寸——违者罚负重奔十里！”声音清越，中气十足，竟无半分初来边地的怯懦。几个老弓手悄悄交换眼色：这韶州来的文吏，倒真有些章法。

徐来翻身下马，将缰绳甩给亲兵，缓步走近。黄知柔闻声回头，见是徐来，忙整甲肃容，抱拳行礼：“知军大人。”

“不必拘礼。”徐来抬手虚扶，目光扫过场上诸人，“今日练的是‘回环射’？”

“正是。”黄知柔答得干脆，“按大人所授《武经总要》骑射篇，以四队轮转为基，取敌侧翼而扰其阵。今晨已试三轮，命中率较前日提了两成。”

徐来颔首，却未赞许，只问：“可曾想过，若西夏铁鹞子突至，你这四队轮转，能撑几息？”

黄知柔一怔，随即朗声道：“铁鹞子重甲覆面，冲锋之势确如山崩。然其速虽疾，转向却滞。我若以轻骑佯退二十步，诱其追击，则趁其马势将尽、阵形微散之际，骤然回身攒射其马目与控缰之手——铁鹞子再悍，终是血肉之躯，战马一惊，百骑自乱。”

徐来眼中微光一闪，终于露出一丝笑意：“守坚此论，已得兵家‘避实击虚’之髓。可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投向西北方向，“西夏人这次，不派铁鹞子。”

当晚，徐来召集通远军四员文官于签判厅议事。侯可捧着一卷新抄的《西夏兵志》，练定摊开一张手绘舆图，周阔则端坐不动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沿，似在推演某道律令条文。烛火摇曳，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。

徐来将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置于案上：“木征遣使赴兴庆府，携黄金千两、良马三百匹，求西夏发‘撞令郎’三千，附以‘泼喜军’五百，另调‘铁鹞子’一部为督战之师。西夏主李秉常已允，大军不日将自天都山出，取道龛谷，直扑熟羊寨。”

厅内静得落针可闻。练定手指一颤，墨汁滴在舆图上，洇开一小片乌青。“撞令郎”乃西夏精锐步卒，专擅攀城凿壁；“泼喜军”则执旋风炮，可抛掷火油弹，焚毁寨栅；而铁鹞子，更是西夏王帐亲卫，甲坚马壮，素有“一骑当十”之名。三军齐出，目标直指新生之寨，其势已非寻常袭扰。

侯可喉结滚动，低声道：“熟羊寨尚未夯实，箭楼未覆瓦，壕沟仅掘三尺……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徐来截断他的话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木征等不得我们筑完寨墙。他深知，一旦熟羊寨成，便是插入其腹心之刃，再难拔除。故而铤而走险，勾结西夏，欲在我军立足未稳之际，一举摧之。”

周阔忽然开口，语调平缓：“依《军制令》，边寨遇寇，守将可募民丁协防。然熟羊寨尚无守将名册，亦无军籍可查……”

“那就立。”徐来斩钉截铁，“明日即遣黄知柔为熟羊寨监押，暂领寨事。再拨弓箭手二百，民夫三百，火药十担，强弩三十具，连夜运往。”

练定皱眉：“黄知柔不过一介文吏，未授武职，何以统军？”

“他已率众修寨半月，熟知地形，深得弓箭手信服。且……”徐来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道，“杨殊县令于咸水河畔浴血冲锋，箭插如猬而犹摧敌锋；余善元先生独入羌寨，舌战群酋而纳土归附。通远军初创，岂囿于旧例？文可典章，武可执锐，唯才是用，方是开边正道！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。门卒高声禀报：“杨县令差人急递！”

一骑卒满面尘灰闯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卷油纸包裹的密信。徐来拆开，展信细阅，脸色渐趋凝重。信中寥寥数语，却是雷霆万钧：“咸水寨西北方溪谷，疑有伏兵潜伏。昨夜羌猎户巡山，见松林深处篝火十余堆，皆熄于寅时，灰烬尚温。杨殊已遣斥候绕行山脊探查，未见敌踪，然松针层积之地，新踩踏痕清晰可辨。伏兵或未动，或已移营，不可不防。”

练定失声道：“咸水寨……那不是杨县令新筑之堡？距熟羊寨不足六十里！若西夏兵分两路，佯攻熟羊，实取咸水，则我军腹背受敌！”

徐来久久不语，只将信纸覆于烛焰之上。火舌舔舐纸边，青烟袅袅升腾，映着他眸中跳动的幽光。火光映照下，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，节奏沉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在叩问这莽莽秦陇的苍穹。

次日卯时，徐来亲率五十骑出寨，直奔咸水寨。沿途但见麦浪翻涌，新垦田畴阡陌纵横，农夫荷锄而歌，稚子追蝶于垄上——这安宁景象，愈发衬得前方山影如墨，杀机隐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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