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寨时，杨殊正立于西侧寨墙，手持望远镜凝望西北山岭。他身上那副绢甲早已换下，新披一副鳞甲，肩头还缠着白布，渗出淡淡血痕。见徐来至，他放下望远镜，只一笑：“体仁兄来得正好。我刚让李世良带人去溪谷口设了三处绊马索，又命羌人砍倒二十棵枯松，横在谷口要道上。若敌真来，至少能迟滞半个时辰。”

徐来攀上寨墙，接过望远镜。视野里，西北山岭起伏如浪，林木葱茏，偶有野鹿跃过坡脊。他细细扫视，忽在一处背阴坡坳停住——那里树冠过于齐整，枝叶疏密与周边迥异，似有人工修剪痕迹。更远处，一道浅浅溪流蜿蜒而过，水畔几块青石上，赫然留有新鲜泥印，形状分明是马蹄所踏！

“就是那里。”徐来收镜，声音冷冽如铁，“派人，把那几块石头，连同周边浮土，尽数运回寨中。另遣十名羌猎户，带烈酒、盐巴，扮作贩盐商旅，沿溪而上，务必寻到水源尽头。”

杨殊眼中精光迸射：“体仁兄是要……”

“引蛇出洞。”徐来望着远方，一字一顿，“西夏人既想伏击，便让他们伏个痛快。我倒要看看，是他们的刀快，还是我的火药烈。”

三日后，溪谷深处。

暮色四合，雾气渐浓。谷中寂静无声，唯有溪水潺潺。突然，一队“盐商”踉跄闯入谷口，为首者满面惶恐，高举双手嘶喊：“莫杀！莫杀！我等只是贩盐小民，不知此地有军爷驻扎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两侧山崖骤然暴起呼啸！数十支羽箭破雾而出，直射人群。那“盐商”竟不闪不避，反将手中竹筐奋力掷向崖壁——筐中盐粒四溅，却有数枚陶丸随之滚落岩缝。几乎同时，谷口轰然爆响！火光冲天而起，浓烟裹挟着刺鼻硫磺味弥漫开来，枯松轰然倾倒，堵死退路！

伏兵大惊，纷纷自藏身处跃出。然而脚下泥土松软异常，数人猝不及防，竟齐膝陷入泥沼！原来徐来早令羌人于谷口洼地掘坑灌水，覆以薄土枯叶，伪作寻常泥径。火药炸开，震得地表酥松，陷阱顿现！

“放箭！”杨殊的声音自崖顶传来，冰冷如霜。

早已埋伏多时的宋军弓箭手齐齐现身，强弩怒张，箭雨如蝗。伏兵阵脚大乱，仓皇奔逃，却被滚木礌石截断去路。混战中，一员西夏将官挥刀欲斩断绊马索，刀锋未落，一支劲矢已贯其咽喉——正是徐来亲手所射。

此役，斩敌七十三级，生擒二十一人，缴获皮甲、弯刀、号角无数。最要紧者，俘虏供出：木征与西夏约定，以“撞令郎”攻熟羊寨为饵，诱宋军主力驰援，西夏伏兵则趁虚突袭咸水寨，欲断宋军粮道、夺其根基。

消息传至古渭寨，余善元正在榷场巡查。听闻捷报，他搁下账册，仰天长笑：“好一个‘引蛇出洞’！杨介之与徐体仁，双凤凌云，果然不凡！”

笑声未歇，黄知柔匆匆奔来，甲胄未卸，脸上犹带硝烟之色：“知军大人！熟羊寨东面台地，发现西夏斥候尸首三具，皆被割喉，尸旁插一黑翎箭——箭杆刻‘拓跋’二字！”

余善元笑容倏敛，目光如电：“拓跋部？”

黄知柔沉声道：“正是。羌人猎户认得，那是拓跋氏嫡系勇士所用箭矢。他们……在帮我们。”

厅内一时寂然。窗外，秦州方向驶来一队驼车，车上旌旗猎猎，旗上绣着金线蟠龙——那是朝廷钦使的仪仗。车驾未至寨门，已有快马飞驰入内，高唱圣旨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通远军开边有功，特擢徐来为通远军钤辖，加朝奉郎；杨殊授秦州通判，兼领咸水寨事；余善元、黄知柔，各进一阶，赐绯袍……”

宣旨声未落，寨外忽闻鼓角齐鸣。抬头望去，只见渭水上游烟尘蔽日，一队队羌骑自山道奔涌而出，马背之上，人人负弓悬刀，衣襟皆绣白羊纹样——熟羊部，倾族来援！

徐来立于寨门，迎风而立，绯袍翻飞。他身后，杨殊甲胄铿锵，余善元儒衫磊落，黄知柔长刀映日。四人并肩而立，目光越过滔滔渭水，投向更西处那片苍茫山色。

山影深处，新筑的西市城轮廓隐约可见。而就在那城墙根下，一株野桃树正悄然绽放，粉白花瓣随风飘落，无声覆于未干的夯土之上。

春寒料峭，却掩不住泥土深处萌动的新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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