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赞普,赞普,温逋吕厮鸡首领败了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宋军早有埋伏。我们在下游还有两三千兵马没有过河,宋军突然打着火把杀出来。已经过河的全都败了,还没过河的连忙退回来。”
“快...
徐来策马回营时,天光已暗,暮色如墨汁般浸透山脊,咸水河谷的风裹着湿冷草气扑面而来。他没进寨门,先绕到北墙外那片新辟的练兵场——此处原是荒芜坡地,如今夯土平整,插满箭靶与木桩,几队弓箭手正借着最后一线天光练习骑射。黄知柔身着青布直裰,腰间却悬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刀,站在场边清点人数,见徐来驰近,立刻整衣趋前,抱拳行礼:“知军大人,今日操演已毕,三百骑手皆按令列阵三遍,箭矢耗损计二百七十六支,无折损器械。”
徐来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随从,目光扫过场上那些汗津津的面孔:“黄兄辛苦。明日卯时前,再调五十人赴熟羊寨南岭伐木,余者随我巡河。”
黄知柔应声领命,却迟疑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卑职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王韶珂所求,非是状元亲至,实乃试探朝廷诚意之深浅。”黄知柔抬眼,眸中映着渐次亮起的寨墙火把,“他不敢信文书,亦不信使节,唯恐宋廷以怀柔为饵,待其解甲纳土之后,旋即削其部众、夺其牧场、废其世袭。此非多疑,实乃羌酋百年血泪所凝之警觉。若杨县令真肯亲往,倒不如……不带一兵一卒,只携茶盐酒肉,再请羌人长老作陪,登其帐中,共饮一瓮酥酪,同分一只烤羊——礼数到了,姿态到了,方显诚心非伪。”
徐来闻言驻足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马鞍铜扣,良久才缓缓点头:“守坚此议,甚合古法。昔霍去病出塞,不斩降酋,反赐金印;张骞凿空,单于拒之,而以锦帛厚赠其母,终得归心。王韶珂要的不是诏书朱批,是他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尝得着的‘活契’。”
话音未落,寨门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名传令兵滚鞍落地,喘息未定便高举竹筒:“急报!杨县令遣快马自定西寨发来密信,言西夏‘西市城’已于三日前合龙,城高三丈六尺,包砖夯土,引咸水河支流为壕,东南西北各设敌楼两座,箭孔密如蜂巢。更闻其调集银州、夏州铁匠百余人,日夜铸炮——非是床弩,亦非霹雳炮,乃新制铜铳三具,长逾八尺,重逾千斤,可发铁丸重三斤,射程达三百步!”
徐来脸色骤沉,一把劈开竹筒抽出绢纸,就着火把细览。信末一行小字力透纸背:“西市既成,必图熟羊。若王韶珂犹疑不决,则我军当速筑‘伏羌堡’于咸水河与渭源交汇处,扼其咽喉,断其粮道。然此举将激其倒向西夏,事不可逆。望知军速决。”
黄知柔默默接过信纸,指尖微颤。他早知西夏擅冶铁,更知党项人近年仿唐制造火器已有小成,却未料其竟敢在边境腹地铸铳!三百步射程,已超寻常弓弩一倍有余,若置高墙之上,足以压制寨堡箭楼,更可轰塌夯土寨墙——这哪里是筑城?分明是把一颗铁心钉进大宋西北腹地!
“伏羌堡……”徐来喃喃重复,目光投向东北方黑黢黢的山影,“伏羌,伏羌……伏者,降也;羌者,羌也。这名字,倒像是给王韶珂预备的棺盖。”
翌日清晨,徐来召齐通远军四文官:侯可、练定、周阔、余善元,于签判厅内闭门议事。厅堂简陋,泥地未墁砖,四壁仅挂一张粗绘陇右舆图,图上以朱砂圈出古渭、定西、熟羊三寨,又以墨线勾勒西市城轮廓。徐来立于图前,手持炭笔,在王韶珂老营所在之地重重一点:“诸君,请看此处。王韶珂非不愿附,实惧附后遭烹。今西夏铸铳,意在胁迫羌部倒戈;我若强筑伏羌堡,反助其成。故惟一破局之钥,不在刀兵,而在人心——须令王韶珂亲见,宋廷非欲吞其部族,而是欲与其共治此土。”
侯可抚须道:“然则如何取信?遣使千次,不如一诺千钧。”
“故我欲请杨殊亲赴王营。”徐来掷笔于案,墨迹溅开如血,“但非以县令之身,亦非持节之使。我要他卸去官服,换作白衣,携《孟子》一册、《孝经》一部、《农桑辑要》手抄本三卷,再备蜀锦二十匹、广南铁锅百口、广州盐砖千斤、泉州海盐三百斛。另请熟羊部长老三人同行,着传统羌服,佩祖传骨饰,不带刀剑,只携牦牛角号一支。”
练定愕然:“白衣?杨县令乃嘉祐六年殿试榜眼,天子亲赐绯袍银鱼袋,岂能素衣赴敌营?”
“正因他是榜眼,才须白衣。”徐来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绯袍是朝廷之威,白衣是士人之诚。他若穿官服去,王韶珂只当他代表天子敕命;他若着白衣去,王韶珂才明白——此人是以读书人身份,来与羌酋论道谈心。《孟子》讲‘民贵君轻’,《孝经》明‘移孝作忠’,《农桑辑要》载耕织之法。此非招降,乃是邀约:你我共教百姓识字,共教子弟习武,共修水利,共垦荒田。他王韶珂若愿为一方父母,朝廷便许他为一方守牧;若不肯教化子民,只知盘剥部落,则纵其不降,亦必自溃。”
周阔沉吟片刻,忽问:“杨县令肯否?彼性刚烈,前番战阵,连人带马插箭十七支,尚笑谓‘吾衣如猬’。今令其素服屈尊,恐伤其志。”
徐来嘴角微扬:“他若不肯,我便亲去。但他若肯,此事便成一半。”
余善元一直静坐未语,此时忽开口:“杨介之曾言:‘士之立身,不在冠冕之华,而在肝胆之真。’此语出自其在广州书院讲学手稿,我亲见其墨迹。他非恋权位之人,实慕功业之实。今西北危局,非靠虚文粉饰,而赖血肉相搏。他既敢披甲冲阵,何惧素衣叩帐?”
众人默然。窗外传来民夫搬运石料的号子声,一声声撞在夯土墙上,震得梁间浮尘簌簌而落。
三日后,杨殊自定西寨启程。他果然未着绯袍,只穿一袭素白苎麻深衣,外罩玄色褙子,腰束青绸带,足蹬云头履。马背上不悬长枪,只斜插一杆竹节杖,杖头系着三卷书册。身后五骑,两名熟羊长老须发如雪,身披豹皮坎肩,颈挂九环骨链;另三骑皆着便装,一人捧锦匣,一人负盐袋,最后一人肩扛铁锅,锅沿还挂着几枚铜铃,随马蹄轻响叮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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