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渭源河畔,忽见前方山坳烟尘蔽日,数十骑呼啸而出,皆披褐裘、执硬弓,为首者虬髯如戟,眉间一道刀疤蜿蜒至耳,正是木征麾下悍将——阿厮兰。
“宋狗!”阿厮兰勒马横弓,箭尖直指杨殊眉心,“白衣小儿,也配入我羌地?滚回去!否则乱箭攒身,尸喂野狼!”
杨殊不答,只缓抬右手,轻轻掀开褙子前襟。素衣之下,赫然露出半截绷带——昨日校场演武,他为试新制皮甲韧性,故意策马撞向木桩,肋下撞裂旧伤,此刻血迹已浸透白布,洇成淡红一片。
“此伤,半月前与西夏战于咸水河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,“彼时我着皮甲,箭矢穿甲不入,唯余瘀痕。今我卸甲而来,非为示弱,乃示信——若尔等欲杀我,不必弯弓,只需上前一步,徒手便可取我性命。”
阿厮兰瞳孔微缩。他见过太多宋将,或倨傲,或谄媚,或色厉内荏,却从未见一人,受伤未愈,素衣赴险,且坦然袒露旧创,如示凭证。
“你……真不怕死?”他声音哑了。
“怕。”杨殊平静道,“然更怕失信于民。我若死于此,宋廷必遣十万甲士踏平渭源。你若杀我,木征得利,王韶珂惶惧,西夏坐收渔利。而渭源百姓,明年春播无种,冬日无盐,幼子无医,老者无棺。阿厮兰将军,你手中弓弦拉满,可曾想过,那一箭射出,射穿的究竟是谁的胸膛?”
风忽然停了。连马都垂首静立。
阿厮兰缓缓松开弓弦,箭镞垂地。他盯着杨殊眼中那抹沉静,仿佛第一次看清这白衣人的轮廓——不是官,不是将,而是一株长在西北旱地里的胡杨,根扎沙砾,枝擎苍穹,伤痕累累,却始终朝向太阳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掉转马头,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山谷。
七日之后,王韶珂大帐之内,篝火噼啪。杨殊盘膝坐于兽皮垫上,面前摊开《孟子》“滕文公篇”,正以羌语逐句诵读:“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……”他语音生涩,却字字清晰,每念一句,身旁熟羊长老便用羌语复述一遍,帐中三十多位大小酋长,无不侧耳凝神。
王韶珂坐在主位,左手握着一柄金鞘短刀,右手捻着一串珊瑚念珠,目光反复扫过杨殊膝上那三卷书,又掠过帐角堆叠的铁锅、盐砖、蜀锦。当杨殊讲至“民事不可缓也”时,他忽然开口:“杨县令,你既读圣贤书,可知我羌人亦有古训?‘山不言高,自在其上;水不争流,终归大海。’你今日来,是要我做那高山,还是那流水?”
杨殊合上书册,直视其目:“高山易崩,流水不腐。王公若愿为山,则宋廷设藩篱、置监司、削兵权,终成孤峰一座,风霜蚀尽;若愿为水,则开渠引灌,导流润物,既养汉民稻麦,亦滋羌人牧草。您看这铁锅——广南匠人锻打七十二火,煮粥不糊,煎油不裂;这盐砖——泉州海盐晒制百日,雪白无苦,入口回甘。它们不属宋,亦不属羌,只属用它的人。王公以为然否?”
帐内寂静如渊。篝火跳跃,映得王韶珂额上汗珠晶莹。
忽有小童端碗入帐,奉上酥酪。杨殊双手接过,却不饮,反将碗递向王韶珂:“请王公先尝。”
王韶珂怔住。按羌俗,主客共饮一碗,乃歃血为盟之始。他迟疑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,仰头饮尽。杨殊随之饮尽第二碗,然后取出腰间短匕,割开自己左手食指,挤出三滴鲜血滴入空碗,再舀一勺酥酪搅匀,推至王韶珂面前:“请王公饮此‘同心酪’。自此之后,通远军与王氏,共守此土,共教子弟,共分税赋,共御外寇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王韶珂盯着那碗泛着微红的乳酪,久久不动。帐中诸酋呼吸皆屏,唯闻炭火爆裂之声。
良久,他霍然起身,摘下头顶金冠,亲手置于杨殊面前案上:“此冠,乃先祖受吐蕃赞普所赐。今献于公,非献于宋廷,乃献于杨介之此人。自今日起,王韶珂愿为通远军属部,听调不听宣,纳粮不纳赋,子弟入寨学,商旅通关市。唯有一求——请容我三年,教化部众识字习礼,三年之后,再议设县置吏。”
杨殊郑重捧起金冠,置于《孟子》之上,躬身一拜:“诺。”
帐外忽有号角长鸣,非战鼓,非警讯,而是羌人迎宾最高礼——九声悠长,声震云霄。
当夜,徐来接到快马密报,只有一行字:“金冠已献,同心酪成。伏羌堡缓筑,熟羊寨速竣。”
他提笔在回函空白处批道:“善。然须速办三事:一、调广州医官十人赴秦州,专设‘羌汉义塾’,授蒙学、医术、农技;二、令章惇密奏天子,乞准‘羁縻州’之制,许王韶珂世袭知军,秩比刺史,俸禄由通远军岁拨;三、着杨殊即返定西寨,督造‘双轨砲台’——台基须按《武经总要》‘地听’之法夯筑,台面预留铜铳基座三处,但铳暂不铸,唯埋铁箍三副,箍上刻‘天佑宋土’四字,深埋三尺,待西夏铳响之后,再掘出箍,嵌铳发威。此乃‘以静制动,以虚慑实’之策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他笔锋如刀。
窗外,咸水河奔流不息,两岸新垦的粟田在月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。远处山岭之上,熟羊寨的木栅已初具规模,而七十里外,西夏西市城的铜铳尚未发出第一声怒吼——但宋军的铁箍,早已沉默地躺在大地深处,静候雷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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