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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穿越小说 > 廓晋 > 第24章 奈何蹈盘石(下)

第24章 奈何蹈盘石(下)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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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四,天光微明,寿春城北校场铁甲森然。新铸的沈郎钱尚未出炉,可刘乘已先将名册上的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人按幢、队、什三级重新编列完毕,连同兵械、甲胄、马匹、弓弩、粮秣、火药诸项一并登记造册,分门别类钉入三十六口桐木箱中,箱盖以朱砂封印,印文为“西府前军总录”,每箱皆由两名亲信门下督持刀守卫,寸步不离。

这三十六口箱,不是文书,是刀。

刘乘没让任何人抄录副本,也没让幕属再誊写一份——誊写便生错,错则生隙,隙则生疑。他只命沈劲亲带二十名吴兴旧部,日夜轮值,轮番清点核验,一帐一帐对,一帐一帐签,一人一帐按指印。沈劲不敢怠慢,白日逐队核验,夜里秉烛复算,连儿子沈赤黔都被拉来执笔录账,手冻裂了也不肯歇。他心里清楚,这簿子不是给刘乘看的,是给谢尚看的,更是给桓温派来盯梢的那两个中书通事舍人看的。谢尚能撕信,却不能撕名册;桓温能调兵,却不能抹去这纸上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双眼睛、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双耳朵、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颗心。

名册既定,便要动真格的。

四月初六,刘乘未升堂,反在府衙后院搭起一座高台,台高三尺,覆青布,无旗无幡,唯中央设一铜盆,盆中清水澄澈,映着初升朝阳。台下不聚将士,只列三十一名幢主、十二位太守佐吏、六位将军幕僚,连王侠、朱宪、袁宏皆在其中。人人空手而来,不准佩剑,不准携简,连腰带上的铜扣都得解下交由门下督暂存。

刘乘登台,未穿甲,未戴冠,只一身素绢直裰,发束青巾,赤足踩在青布台上,脚踝处还沾着昨夜巡视营垒时蹭上的泥。

“诸君请看。”他弯腰掬水,水自指缝滑落,滴入盆中,“此水无色,亦无味,可煮饭、可饮、可洗甲、可淬刃。然若投一粒盐,满盆皆咸;若洒一滴墨,全盆尽浊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扫过众人:“我今日不讲兵法,不议军令,只问一事——诸君以为,淮上之兵,何以为兵?”

台下静得连风拂柳枝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
朱宪欲言又止,王侠眯眼不动,袁宏垂首捻须,唯有沈劲在台侧屏息凝神,仿佛自己才是被考校之人。

刘乘不等答,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新铸的钱——非沈郎钱,亦非五铢钱,而是一枚尚未流通、未经流通磨损的“刘郎钱”。钱径二寸四分,重五铢半,铜色青白泛金,边缘齐整如刀裁,钱文“永昌”二字端方峻拔,背面铸一“寿”字,字口深峻,抚之有棱。

他将钱轻轻投入水中。

铜钱沉底,水纹微漾,旋即复归澄明。

“此钱名‘刘郎钱’,与沈郎钱同源,用同一炉铜,同一模范,同一工匠,同一时辰所铸。”刘乘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不同者,唯两处:一曰‘钱重’,沈郎钱轻三成,刘郎钱准五铢;二曰‘钱质’,沈郎钱杂铅锡过甚,易脆易蚀,刘郎钱铜铅锡三比六比一,坚而不脆,久用不朽。”

他俯身拾起钱,举至日光之下,铜钱反射一线锐光,刺得前排几人微微眯眼。

“诸君且看,此钱虽新,却无浮光,无暗斑,无砂眼,无毛刺。铸钱者,乃吴兴沈氏旧匠,监铸者,乃沈劲沈公;试钱者,乃南园阿芜;验钱者,乃我丈人沈充之后沈贺;运钱者,乃刘野率二百健卒走专线,沿途设哨十二处,每处皆有钤记,每钤皆有火漆封;发钱者,待我檄令一道,便自寿春、淝口、颍口三地同步散出,分付各幢各队,凡战兵、军奴、匠户、医士、驿卒,但有役于西府者,皆依秩授钱,月支一发,不得克扣,不得折兑,不得强买强卖。”

话音未落,台下已有低语嗡起。

“这……岂非养兵如养虎?”

“战兵月俸不过三百钱,如今竟发实钱?那粮秣、甲仗、火药如何支应?”

“若皆用此钱购粮,米价岂不飞涨?”

刘乘听得分明,却只一笑,忽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抖开,竟是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残篇,他指尖点在“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之,因民之所恶而禁之”一句上,朗声念罢,复将竹简掷入铜盆。

竹简浮于水面,字迹洇开,墨痕如游龙。

“圣人劝民,不劝其死,而劝其生;不劝其贫,而劝其富;不劝其愚,而劝其智。我刘乘非圣人,却也知——兵不爱钱,何以爱命?民不用钱,何以通货?坞堡不认钱,何以纳赋?”

他忽转身,朝台下拱手:“我请诸君,明日卯时,各带本部最精干之十人,随我巡营三日。不查甲,不点兵,不验械,唯验一事——营中庖厨,所用之钱,是否刘郎钱?营中市肆,所售之物,是否明码标刘郎钱?营中军奴,所得工食,是否足额足数?营中坞堡送粮,所收凭据,是否以刘郎钱计价?”

台下一片哗然。

王侠终于开口,声如铁石:“前军此意,是要废五铢钱?”

“非废,是补。”刘乘肃容,“朝廷五铢钱,自建康转运至此,路远耗重,十成到手不足七成;江左商旅畏淮寇,裹足不前,市易凋敝;坞堡豪强囤积铜钱,惜售不换,致民间钱荒愈烈。我铸刘郎钱,非为私利,乃为活淮上之血脉!”

他稍作停顿,目光如电,直刺王侠:“王将军,你麾下六幢兵,三万石军粮,去年冬至今,靠何而支?可是靠建康拨付?还是靠寿春本地坞堡以粟易钱,再以钱易粟?若坞堡手中无钱,或只有沈郎钱,而官仓拒收,粮从何来?”

王侠面色微变,嘴唇翕动,终究未言。

刘乘不再逼问,只拍了三下手。

台后帷幕掀开,鱼贯而出十二人,皆皂衣短打,腰悬木牌,牌上刻“钱监”二字。为首者乃沈劲亲自挑选的吴兴老匠师沈元,须发皆白,双手布满铜锈与烫疤,掌心茧厚如铁。

“此十二人,皆自吴兴来,铸钱三十年,经手钱逾千万贯。”刘乘指着沈元,“自今日起,钱监署立,隶于前军司,不属郡县,不奉尚书台,唯听我一人号令。凡铸钱、验钱、运钱、发钱、收钱、兑钱、毁钱,皆由此署专断。诸君若有异议,可面陈谢安西;若谢安西允你插手钱事,我刘乘当即解甲归田,永不过问西府一钱一事。”

此言一出,台下再无人敢言。

沈劲在旁听得心惊肉跳——这话听着是让权,实则是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:你若插手,便是与谢尚争权;你若不插手,便是默认刘乘独掌财柄。这哪是立钱监,分明是割淮上之喉。

散会后,沈劲追至府衙东廊,低声急问:“御龙,此举太过凌厉,若有人密报建康,说你蓄意另立钱法,图谋不轨……”

刘乘正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枚刘郎钱,闻言头也不抬:“世坚兄,你以为建康那些人,真不知淮上缺钱?他们知道。只是他们宁可看着淮上军士饿肚子、坞堡闭门、火药受潮,也不愿让一个寒门出身的前军将军握着钱脉。因为一旦钱脉在手,兵马、粮秣、人心、坞堡、商路、情报……所有东西都会跟着钱走。”

他将钱收入怀中,忽然一笑:“你可知为何我偏选‘永昌’为钱文?”

沈劲摇头。

“永昌者,非祈福之词,乃取‘永’为长久,‘昌’为昌盛,合起来,是‘永续昌明’之意。”刘乘压低声音,“但更紧要的,是‘永昌’乃汉末吴郡太守、吾祖刘繇字伯珪所建年号。他虽败于孙策,却曾铸‘永昌钱’以济军民,虽仅行三年,吴人至今犹记其德。我用此号,是告诉建康——我刘乘所行,非叛逆之术,而是承祖之志,济世之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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