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牛和李四海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。
刘乘却不容他们推辞,只轻轻拍了拍二人肩头:“别怕写不好字。我当年在宛城,也是拿炭条在砖上练的。写错了,擦掉重来;算错了,重算三遍;记错了,抄十遍。人不是生下来就会管人的,是被人逼着学会的。而我刘乘,最擅长的事,就是逼人学会。”
话音方落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十几骑自南而来,马蹄踏得尘土翻腾,为首一人披甲未卸,腰悬双刀,竟是沈劲亲自折返。他翻身下马,快步至树荫下,也不寒暄,只朝刘乘一拱手,沉声道:“前军,刚得急报,北岸三处哨墩,昨夜俱被焚毁,灰烬犹温,烟迹未散。斥候循迹追出十里,发现数具尸首,皆着胡服,佩短刀,刀柄刻有‘燕’字。”
刘乘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:“燕人?”
“是燕人。”沈劲声音更沉,“但尸首中有两人,左耳穿环,右臂刺青,是辽西段氏余部。”
刘乘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闲适:“段氏降燕未久,人心未附,燕主慕容儁遣其扰我边哨,是试探,也是挑拨。他想让我以为是段氏私掠,逼我向燕国兴师问罪;又想让段氏以为我定会报复,逼其倒向燕廷更深……好一手借刀杀人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泥点,望向北面天际:“传令——高衡即刻率本部移驻北岸,沿渠设哨,每十里一烽,每五里一铺;刘虎子自颍口抽调三百精骑,明晨出发,绕行涡水以北,佯攻谯郡东北坞堡,迫燕人分兵;另遣快马,持我亲笔文书,八百里加急赴建康,请陛下下诏——申斥燕使,严查其在京口、广陵往来行踪,凡涉燕货者,一律扣押,待勘验后论处。”
沈劲一一记下,却迟疑道:“前军,若燕人真欲启衅,此策虽妙,恐难速解北岸之危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解?”刘乘忽然一笑,笑意冷冽如铁,“我要的就是它烧起来。烧得越旺,越照得清谁在暗处泼油,谁在明处扇风。赵七若真忠于王侠,此刻就该带着人马去北岸巡防;若他只想着趁乱多拉几个丁口回去修他的营房……那这亭长,我就换个人坐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水田里四个少年,最终落在谢玄脸上:“阿遏,你随我去趟南园。我有些东西,要请你帮我参详。”
谢玄一怔,随即肃容应诺。
刘乘又看向朱绰:“朱郎君,你跟你阿兄说一声,让他备十坛好酒,三日后,我要在芍陂北堤设宴,请所有坞堡主、军屯父老、各幢主事——还有那位赵幢主。酒席摆开之前,我要先砸一块碑。”
“砸碑?”朱绰傻眼。
“对。”刘乘负手而立,目光如刃,直刺北天,“碑上就刻八个字——‘法立于芍,令出于刘’。”
树影摇晃,日光斜切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陈大牛悄悄拽了拽李四海的袖子,李四海却只盯着刘乘腰间那枚尚未收起的刘郎钱——铜色幽沉,字口凛然,仿佛已嵌进这方水土的骨血里,再难剔除。
而就在众人屏息之际,刘乘忽然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入耳:“诸位父老,还有一事,我忘了讲。”
他顿了顿,迎着所有目光,缓缓道:“我刘乘,在江左并无祖产,亦无世袭荫户。我所有一切,皆自淮北来,自流民中来,自刀口下挣来。故我所立之法,不因士庶而异,不因贵贱而移,不因远近而疏,不因亲疏而曲。今日你们所见之刘郎钱,明日所见之签押,后日所见之碑文……皆非为我一人而设。乃是为你们——为陈大牛,为李四海,为田里拔草的王献之,为水边洗脚的桓不才,为昨夜被焚哨墩下冻僵的无名卒,为十年来在这片地上流过汗、淌过血、埋过骨的所有人——所立。”
风忽而掠过芍陂,卷起新秧青浪,扑簌簌响成一片。
刘乘不再多言,只朝众人略一颔首,便携谢玄、沈劲、朱绰三人,踏着田埂往南园方向而去。身后,陈大牛慢慢弯下腰,掬起一捧混着淤泥的渠水,洗了洗手,又狠狠抹了把脸。李四海蹲下来,用指甲在湿泥地上,一笔一划,刻下两个字——“刘郎”。
远处,朱阿明策马奔出半里,忽勒缰回望,只见树荫已空,唯余四少年立于田埂,日光灼灼,草色青青,而那一枚刘郎钱,正静静躺在陈大牛摊开的掌心,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
当夜,寿春西营帅帐,赵七独坐灯下,面前案几上,并排摆着两枚铜钱。一枚沈郎钱,薄如蝉翼,字迹漫漶;一枚刘郎钱,厚重端方,棱角分明。他反复摩挲良久,终于抽出腰刀,刀尖抵住沈郎钱中央,用力一划——钱身应声而断,裂口整齐,铜屑纷飞。
他将断钱收入怀中,又取过刘郎钱,凑近油灯,细细端详背面那道若隐若现的阴刻界线,良久,忽将铜钱翻转,用刀尖在“刘氏”二字旁,轻轻刻下第三字——“律”。
刀尖微颤,力透钱背。
窗外,月光如水,静静淌过芍陂千顷稻浪,无声无息,却似已有雷霆,在泥土深处隐隐滚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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