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阿明抹着汗从水田里蹚出来，裤管卷到大腿根，脚踝上还沾着两块湿泥，赤脚踩在滚烫的土埂上，龇牙咧嘴地往树荫下挪。他比刘乘小不了几岁，却是刘乘在南阳时就带出来的亲兵头子，惯会察言观色，一见前军招手便知有事，也不擦脸，只把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，凑近了躬身听令。

“前军唤我？”

刘乘没答话，反将刚才那几个军屯父老报出的名号低声复述一遍——“王侠帐下幢主，姓赵，名讳不详，人称赵幢主，常在芍陂北岸征丁修垒”——话音未落，朱阿明已脱口而出：“是赵七！赵七郎！王侠将军亲信，早年跟着打过石虎，后来在寿春西营管杂役调度，最是难缠。”

“赵七？”刘乘眯起眼，“他认得我么？”

“认得。”朱阿明点头，“前日您去西营点验军械，他还站在辕门边看了半晌，后来跟人说‘这刘前军倒不似传言中那般凶相，只是眼神太利，像要剜人骨头’。”

刘乘听了，嘴角微扬，却没笑出来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沈郎钱，又从腰间解下一枚新铸的刘郎钱——铜色青亮，边缘齐整，字口深峻，正面“沈郎”二字仍存，背面却已悄然改为“刘氏”篆文，中间一道细如发丝的阴刻界线，将两字分隔得清清楚楚，仿佛旧壳未褪，新魂已立。

他把两枚钱并排按在掌心，朝朱阿明晃了晃：“你替我跑一趟，就去西营，寻这位赵幢主。不必多言，只把这两枚钱交给他，告诉他，刘前军说了：‘沈郎钱轻，尚能流布三十年；刘郎钱重，愿与芍陂共百年。若他赵七真为王侠将军守营寨、护粮道，那我便许他一个‘亭长’，不归郡府调派，只受我直领，月俸三斛粟、五百刘郎钱，另加皂衣铜印——但若他今日还在芍陂强征民夫，明日我便亲自去西营，当着王侠将军的面，问他一句：‘你赵七，究竟是谁的幢主？’”

朱阿明怔住，喉结动了动，没敢接话。

刘乘却已将两枚钱塞进他手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告诉他，我不是来抢权的。我是来补缺的。殷中军走了，留下五万张嘴，三百里渠堰，十二座仓廪，七千顷熟田。没人管，这芍陂就只剩一个空壳子，风一吹，草就漫过田埂，水一涨，堤就塌进田里。他赵七若真有本事，不如先帮我把北岸那段溃堤补上——我拨三十个匠人，二十车青砖，三天内完工，我亲手给他挂印。”

朱阿明终于点头，攥紧两枚铜钱，转身便走。刚迈步，又听见身后刘乘唤他：“阿明。”

他顿住。

“回来的时候，带十个人来。”

“哪十个人？”

“赵七手下，平日跟他一起征丁的那十个。不用问他们愿不愿，只说我请他们拔草。”

朱阿明一愣，随即恍然，低头应了声“喏”，大步去了。

树荫下静了一瞬。那些父老们面面相觑，有人悄悄咽唾沫，有人低头抠着脚趾缝里的泥，还有人抬眼偷觑刘乘——这年轻前军说话不温不火，可句句都像钉子，敲在骨头缝里，听着不疼，却让人坐不住。

“前军……”先前那个光膀子的大汉又开了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您真不怕王侠将军不高兴？”

刘乘笑了，仰头喝了口水，把陶碗递给身边人，慢悠悠道：“王侠将军？他若真想管芍陂，十年前就该管了。他若真怕我越界，就不会让赵七在我眼皮底下征丁半月不止。他是在试我。试我有没有胆子碰他的部将，试我敢不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不割下去……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，是让人知道你要杀他，却又偏不杀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你们也一样。我不逼你们立刻选边站队。但我给你们立个规矩——自今日起，凡芍陂境内，征丁必持我手书‘签押’，无签押者，丁口可拒，亭长可拦，乡有秩可报。谁若抗命，我便查他籍贯、查他妻儿、查他粮簿、查他去年冬赈米领了几斗——查清楚了，再看他是该领赏，还是该蹲牢。”

话音落地，满场寂然。连远处拔草的四个少年都停了手，王献之揉着红肿的眼睛望过来，谢玄正弯腰扶起被泥滑倒的桓不才，朱绰则甩着胳膊喘粗气，四双眼睛，六只耳朵，全凝在刘乘身上。

刘乘却已转回头，朝那光膀子汉子伸出手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俺……俺叫陈大牛。”

“陈大牛。”刘乘记下，又指旁边一个瘦高些的中年人，“你呢？”

“小人李四海。”

“李四海。”他又记下，“你们两个，明日一早，带二十个信得过的青壮，到南园东角门等我。不带锄头，带笔墨纸砚。我要你们跟着范宁学三个月，学怎么登册、怎么计亩、怎么核粮、怎么发签押——三个月后，你们就是芍陂第一任‘乡佐’，专管签押发放与稽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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