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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鸡惊鸣相索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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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阿明抹着汗从水田里蹚出来,裤管卷到大腿根,脚踝上还沾着两块湿泥,赤脚踩在泥埂上啪嗒作响。他走近了,先对着刘乘规规矩矩一揖,又朝四周父老略颔首,算是礼数周全。这少年虽是朱宪亲侄,却自幼随军屯流民混迹于芍陂渠畔,不似王谢子弟那般金玉其外,倒真有几分泥土里长出来的筋骨——说话时喉结微动,袖口磨得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苔痕。

“前军唤我?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
“你认得西边那个常来调人修营的将军么?”刘乘没绕弯子,直接点题,“姓甚名谁?隶属何部?平日驻在何处?”

朱阿明怔了一瞬,随即垂眼,右手无意识地掐进左腕内侧——那是他幼时被流民帅用鞭子抽过的地方,留下一道浅疤,如今已泛白如线。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才低声道:“是……西府右军幢主,陈敬之。”

“陈敬之?”刘乘眉头一皱,转头问身旁范宁,“此人可有案底?”

范宁正捧着一卷竹简蹲在树荫下,闻言抬头,翻了两页,又拨开另几册,指尖停在一处墨迹稍浓的条目上:“有。建元三年入伍,原为会稽郡吏,因贪墨仓粮三石被黜,后托门路投军,由王侠将军引荐补入右军,任幢主已逾两年。所辖三百七十人,实员三百四十一,缺额二十九,多为病退、逃籍,未见追缉文书。”

刘乘点点头,没说话,只将手伸向朱阿明:“把你的刀给我。”

朱阿明一愣,但没迟疑,解下腰间那柄半旧环首刀,双手奉上。刀鞘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褐木纹,刃口处有两道细小豁口,显然不是摆设。刘乘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映得他眉宇间陡然沉肃三分。他拇指缓缓抚过刃脊,忽然手腕一抖,刀尖斜挑,直指十步外一棵歪脖柳树。众人尚未反应过来,只听“嗤啦”一声裂帛之音,刀锋已贴着树皮掠过,削下一条三寸宽、尺许长的树皮,断口齐整如裁,连一丝毛边也无。

“好刀。”他收刀入鞘,递还朱阿明,“陈敬之若再调人,你便持此刀去问他——可敢当着我的面,再调一个芍陂丁口?”

朱阿明双手接刀,指节发紧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是应道:“喏。”

刘乘不再看他,反而起身拍了拍袍裾泥尘,转向众父老,语调却比方才柔和许多:“诸位方才说,怕官职一设,反生纷扰,怕今日归我管,明日又被别人拉去使唤……这话对,也不对。对,是因为你们吃过亏;不对,是因为你们还不信我。”
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——非是寻常黄麻,而是寿春新设纸坊以楮皮所制,厚薄匀称,边缘齐整,上头墨书密布,竟是一页页名录,每页顶格印着朱砂钤印,赫然是“西府前军录事司”六字。

“这是前三日刚核过的芍陂丁口名录,共五万一千六百三十二口,男女老幼皆在,连三月内新添婴孩都记了乳名与生辰。每一乡设一册,每里设一帖,亭长则执木牌,刻字为凭。”他将手中名录展开,迎风一扬,纸页哗啦作响,“从今日起,凡芍陂之内,凡我所授之官,所发之牌,所登之册,便是朝廷法度,便是军令,便是我刘乘的脊梁骨。谁动它一分,便是折我一根骨头;谁毁它一页,便是剜我一块肉。”

话音未落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铁甲撞击声与粗粝呼喝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西边田埂上奔来七八骑,皆披黑甲,马鬃染赤,为首一人身量魁梧,面覆半副铜面具,只露一双鹰目灼灼如火——正是西府右军幢主陈敬之。他勒马于田埂尽头,马蹄刨起泥块,溅起污浊水花,座下战马喷着白气,嘶鸣不止。

“刘前军好雅兴!”他嗓音沙哑,如钝刀刮过铁砧,“大热天蹲在这泥水里,教流民认字?还是替他们算今年该交几斗租?”

刘乘没起身,只将手按在膝头,静静望着他。身后范宁悄然退后半步,手指已搭上腰间短匕;树影外,二十名淮上亲骑齐刷刷将手按在刀柄之上,甲叶轻震,如蜂群振翅。

“陈幢主来得巧。”刘乘终于开口,语气竟似闲话家常,“我正与父老商议设乡立亭之事。你既来了,不如一起听听?”

陈敬之冷笑一声,翻身下马,靴底踏碎泥块,一步步走来,铜面具下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钉在朱阿明脸上:“小子,你手里拿的什么刀?”

朱阿明挺直腰背,昂首道:“前军赐刀。”

“赐刀?”陈敬之嗤笑,“我调人修营,是奉王将军将令。你拿把刀就敢拦我?”

“王将军将令?”刘乘忽然抬眼,“哪一道将令?盖的是王将军私印,还是西府军府朱印?抑或……朝廷兵部勘合?”

陈敬之脚步一顿,面具下眼神微凝。

刘乘却不等他答,径直起身,从范宁手中取过一卷竹简,展于日光之下:“这是建元四年三月廿七日,王侠将军签发之调令,命右军于芍陂征夫五百,修缮寿春西营箭楼。令尾附注:‘工毕即返,日给糙米三升,盐酱各半合’。”

他指尖点着竹简末行,“可我查了三月账簿——五百人,修了十六日,糙米只支了两日,盐酱全无;且其中一百二十三人,至今未归,据报昨夜尚在营中抬石,今晨却不见踪影。”

陈敬之脸色微变,右手已按上刀柄:“流民惰怠,屡催不至,岂是我之过?”

“惰怠?”刘乘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那我倒要问问,你帐下那一百二十三人,昨夜抬石,抬的是什么石?重几许?运往何处?为何不归?若真劳役,自有监工签押;若已逃亡,自有画影图形——可我问遍营中督尉、仓曹,无人见过你报备,亦无人签过一纸凭证。”

他上前一步,直视铜面具后那双眼睛:“陈幢主,你调人,是为王将军办事,还是为你自己办事?”

空气骤然绷紧。田埂上蝉鸣忽止,唯余风拂稻浪之声簌簌如诉。

陈敬之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松开刀柄,冷声道:“前军既掌录事,自可查证。我右军上下,素来奉令行事,绝无虚言。”

“好。”刘乘点头,“那你便回去,把这半月内所有调令、签押、支粮、归籍的文书,尽数送来。三日内,若有一纸缺失,或有一字涂改,我便亲带录事司入你右军营,一桩桩,一件件,查个明白。”

陈敬之喉结上下一滚,终究没再言语,转身跨上战马,扬鞭而去。马蹄踏起漫天泥雾,黑甲身影渐行渐远,只余田埂上几道深深蹄印,如烙铁烫在春泥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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