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乘目送他离去,回身时,脸上已换作温和笑意:“方才说到哪儿了?啊,乡里亭长之权责。诸位放心,这官不是枷锁,是梯子——你们爬上来,我才好扶着你们往前走。芍陂五万口,我要的是人人能识数、知律、分田、守界,而非人人跪着听吆喝。”
他俯身,拾起一株被踩倒的稗草,随手掐断根须,又将嫩茎插回泥中:“你看这草,压它一时,它弯;压它一世,它死。可若给它一点光,一点水,一点土,它便自己立起来,还结籽,还传种。”
“我不要你们跪着活,我要你们站着生。”
话音落下,场中静默片刻,忽有一老者颤巍巍起身,灰白胡须抖动着,从怀里掏出一枚沈郎钱,又摸出一枚刘郎钱,两枚铜钱并排置于掌心,在日光下泛着微青与淡黄两种光泽。
“前军,俺们不懂大道理……可这钱,俺们认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凿地,“沈郎钱是阿爷辈用的,薄,轻,买盐要多给一枚;刘郎钱是您铸的,厚实,字清,买盐就是一文一文,不短不长……您要是真想让我们活成个人样,俺们……就跟着您干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左右数十人纷纷起身,有人解下腰间破布袋,掏出几枚刘郎钱;有人掀开衣襟,露出贴身藏着的铜牌;更有一壮汉撩起裤管,小腿上赫然刺着两个墨字——“刘氏”。
刘乘怔住,良久,才慢慢抬起手,轻轻按在那老者肩头,指尖触到粗粝棉布下嶙峋骨骼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微哑,“那就从今日起,芍陂不叫军屯,叫‘刘乡’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寂静,继而有人压抑不住,低低呜咽起来;有人攥拳捶地,泥水四溅;还有人仰头望天,仿佛第一次看清头顶那片青空究竟有多高、多远。
刘乘没再说什么,只转身走向水田。王献之正蹲在田埂边揉眼睛,谢玄蹲在他旁边,用衣袖替他擦泪,朱绰则坐在泥里,捧着一把刚拔下的稗草发呆。桓不才默默蹲在一旁,用小刀削着一根芦苇,削得极细,仿佛那不是草茎,而是某段被截断的旧日光阴。
刘乘走过去,在四人中间盘膝坐下,伸手掬起一捧浑水,任泥沙从指缝漏下,只余清水微漾。
“谢郎君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谢玄一怔,抬眼。
“你说,殷中军教人读《孝经》,我能教他们读什么?”
谢玄迟疑片刻,轻声道:“《论语》?”
刘乘摇头:“太慢。”
“《孟子》?”
“太虚。”
谢玄蹙眉:“那……《韩非子》?”
刘乘终于笑了:“谢郎君果然聪明。不过不是《韩非子》——是《算经》。”
谢玄愕然。
“《九章算术》首章‘方田’,教他们算亩积;次章‘粟米’,教他们算粮价;三章‘衰分’,教他们算徭役摊派……”刘乘指着远处连绵水渠,“芍陂千顷,若人人能算清自家该得多少、该出多少、该护多少,还要谁来指手画脚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张年轻面孔:“你们四个,明日开始,每日申时来此,教芍陂父老识数、记账、量田。教不会,你们便陪他们一起学;学不会,我便让你们每人抄一百遍‘凡田广一步,长二百四十步,为一亩’。”
王献之眼泪还没干,闻言又瘪嘴,却被谢玄按住肩膀,只得含泪点头。
朱绰挠挠头:“那……我们教他们,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教我们拔草?”
刘乘朗笑出声,笑声惊起树梢一只白鹭,振翅掠过碧空,直向芍陂深处飞去。
而就在白鹭掠过之处,一座新建的夯土高台已然初具轮廓——台上无瓦无檐,唯有一根丈许高的木杆,杆顶悬着一面素旗,旗上无字,只绘一枚青铜钱币纹样,环以麦穗,中央阳文凸起两字:
刘乡。
暮色渐染,晚风拂过新插的稗草嫩芽,也拂过田埂上那一排排尚未干透的泥脚印。远处寿春城郭隐约可见,谯郡方向烟尘不起,淮水静静东流,仿佛亘古未变。
可有些东西,确确实实变了。
比如那枚躺在老者掌心的刘郎钱,铜绿之下,字口深峻,映着夕照,竟似有光自内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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