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四,天光微明,寿春城北校场铁甲森然。刘乘亲自立于点将台左首,身侧是沈劲、刘虎子、高衡三人,皆披玄甲、束革带,腰悬长剑。台下三十三幢兵马列成方阵,旌旗未展,却已闻刀鞘相击之声如松涛起伏。这并非演武,而是名册颁行之日——《西府战兵名录》初稿已由幕属连夜誊清三份,一份送建康尚书台备案,一份存安西将军府档房,一份便在此刻当众宣读。
刘乘未开口,先让沈赤黔捧出一只青铜匣,匣盖掀开,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枚新铸铜钱,钱文清晰:“沈郎”二字阳文凸起,背有“永昌”小篆,边缘齐整无毛刺,肉厚足重,较旧沈郎钱增重三成,几与五铢钱等重而略薄半分。刘乘取一枚在手,迎着初升朝阳一照,铜色温润泛青,光洁如镜,竟映出自己眉宇间一道浅浅刀痕。
“此钱,非旧日吴兴所铸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过风声,“乃我妻叔沈劲亲督,自谯郡蒙城铜山采矿,取淮水清流淬范,熔炼七次,去渣九回,再以军中匠户百人轮番捶打定型,今晨卯时方出炉三百枚。凡我西府将士,自今日起,月俸三成,以新沈郎钱支给;凡淮上坞堡,凡运粮入营、供草料、输木石者,概准以此钱计价结算。”
话音未落,台下已有幢主低声议论。有人皱眉,有人颔首,更有一老将仰头问:“前军,若此钱流通,朝廷五铢可还通用?”
刘乘未答,反将手中铜钱抛向空中,沈劲眼疾手快,伸手接住,顺势翻掌亮出背面——那“永昌”二字之下,竟有一极细阴文小字:“寿春造”。
“朝廷五铢,自然通用。”刘乘朗声道,“然朝廷五铢,自建康发至寿春,一路损耗、盘剥、调换、掺杂,到手十不存六。此钱不出淮水,不越泗口,不渡长江,只在我西府境内,与五铢并行,同值同重,互为辅翼。若建康来使问起,便说:此乃谢安西亲允,以‘永昌’为号,取‘永固疆场,昌隆军实’之意;若桓征西遣人查问,也只一句:钱出寿春,事在军需,账目分明,纹银入库,铜料尽在淮南屯田司账册之中——诸君且看!”
他抬手一招,刘野从台侧牵出一辆牛车,车上覆着青布,揭开后竟是数十块 stamped 铜锭,每块皆钤有“寿春屯田司·铜料专供”朱印,另附三本册子,一本是蒙城铜山矿丁名册,一本是淮南冶坊火工签押簿,一本则是谢尚昨夜亲手用印的《淮上军资调度暂行章程》节抄,其中第三条赫然写着:“凡军中鼓铸之器、铸币之材、锻甲之铁,悉由安西将军府与前军共监,不得私挪,违者斩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沈劲忽向前半步,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至刘乘面前:“御龙,此刀乃家父遗物,刃上尚有当年会稽平叛时所溅血锈。今我既奉命督铸,便以此刀为信——自即日起,但凡新铸沈郎钱,每一枚,必经我手验重、验色、验文、验边。若有劣质滥造、偷工减料、以次充好者,不必禀报,径斩其首,悬于冶坊门前。”
刘乘未接刀,却伸手按在其刀柄之上,沉声道:“世坚兄,你此刀不是验钱之具,是镇心之器。西府一万三千余众,不缺忠勇,缺的是信——信钱能买粮,信令不朝令夕改,信我刘乘不食言,信谢安西不偏袒,信朝廷不弃我等孤悬北地之士。你替我守这第一道信,比铸一万枚钱都重。”
沈劲喉头滚动,终将刀收回,郑重插回鞘中。
此时,校场东侧忽有喧哗。原是朱宪部下一幢兵卒正与高衡麾下两队军奴争执——前者欲强征后者所运陶瓮,称内装酱菜,须充作军储;后者则坚称瓮中乃新铸钱模所用陶土,已由前军亲批火印。两边推搡间,陶瓮落地碎裂,黄泥簌簌散开,果然裹着十余枚未脱范的新钱模胚。
刘乘未怒,反倒走下台来,俯身拾起一枚泥胚,在袖口抹净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刚出炉的新钱,两相对照。众人屏息,只见胚模钱文粗疏,笔画微滞,而新钱则线条遒劲,横折处有刀锋般锐利转折。他将二者高举:“诸君可见?模胚尚且如此,真钱岂敢敷衍?今日起,凡铸币之事,沈劲为总监,高衡为监运,刘虎子为巡检,我自任总核——钱未出范,三人都得签字画押;钱未入库,三人不得离冶坊半步;钱未分发,三人不得赴宴、不得饮酒、不得见客。若有懈怠,不必等军法,我刘乘先削其爵、夺其兵、逐其族!”
话音落,台下三十三幢兵马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叶铿然如冰雹砸地。非为惧威,实因久困于淮上者,最知“信”之一字何等金贵。过往诸将调拨粮秣,常以空仓搪塞;发放冬衣,常以絮棉掺芦花;连军功录籍,亦屡有漏记、错记、代领之事。而今一人一钱一印一验,分明是把血肉筋骨钉进制度里,再不容滑脱。
刘乘扶起 nearest 的一名老幢主,此人姓李,年近六十,自永嘉南渡便随祖辈戍边,鬓角霜白,手上茧厚如树皮。刘乘指着其腰间半截断刀问:“李翁,你这刀,砍过几个胡骑?”
老幢主愣了下,憨笑:“前年在涡口,劈了两个羯人斥候;十年前在项城,削掉一个鲜卑百夫长半边耳朵……记不大清了。”
“那你可记得,上回发饷,领的是钱,还是布?”
“布……哦不,是半匹麻,还湿的,霉点子都长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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