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愿!”一个壮汉抢步上前,撩起衣襟擦净脸上的泥,“俺做西乡亭长!”
“我守北堰!”“我管南渠!”“我领千丁治塘!”……呼声此起彼伏,如春汛初涨,冲垮了多年淤塞的沉默堤岸。
刘乘却没再言语。他弯腰,从泥水中拔出那柄环首刀鞘,轻轻拭去鞘身水渍,交还谢玄:“阿遏,这刀鞘,你替我收着。待七月流火,新麦入库,我再请你在此处,用它切开第一块胙肉。”
谢玄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鞘身余温,喉头微哽,只郑重点头。
这时,树影外忽有快马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青草,惊起一群白鹭。马上骑士滚鞍落地,单膝叩地,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急简:“前军!建康急报,桓大司马遣使抵寿春西门,持节诏书,命前军即刻赴建康,面陈北伐诸务!”
场中霎时一静。
刘乘接过简牍,指尖摩挲火漆封印,竟不拆看,只将其翻转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那是桓温亲笔所题“急、密、勿迟”三字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却似金石相击。
“告诉使者,”他将简牍随手抛给身后亲骑,“就说刘乘正在芍陂教人拔草,草未拔净,恕难奉诏。”
亲骑一愣,不敢接话。
刘乘已转身,重新坐回泥地上,拍拍身边空位:“阿明,来,坐下。方才说到哪儿了?——哦,对,乡亭铁牌的样式。我说过,正面要铸‘刘’字,背面嘛……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铜钱,薄如蝉翼,边缘锋利,钱文清晰:一面“沈郎钱”,一面“刘郎钱”,两字之间,一道细如发丝的阴线,将钱体悄然剖开,却又浑然一体。
“你们看,”他将钱托于掌心,阳光穿过钱孔,在泥地上投下一枚小小的、晃动的圆影,“这钱,一面是旧,一面是新;一线隔开,却不割裂。旧钱还在市上用,新人还要照旧活——可只要这线在,谁想把新钱熔了铸刀,把旧钱刮了造假,就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他将铜钱轻轻按进泥地,钱缘深陷,只余钱孔如瞳,幽幽向上。
“所以,”他抬眼,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,“我不逼你们立刻信我。我只要你们记住今日这枚钱、这把刀鞘、这半枚永昌通宝,还有——”他指向远处水田里四个少年弯腰拔草的身影,“那四个孩子,他们拔的不是草,是规矩的根。草拔干净了,禾苗才长得直;规矩扎下去了,人,才活得稳。”
风过芍陂,稻浪起伏,万顷碧色翻涌如海。
树影下,朱阿明默默解下腰间草绳,一圈圈缠绕在刀鞘底部,打了个死结。那绳结歪斜粗糙,却勒得极紧,仿佛要将整片土地、整段岁月、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与期待,都死死系在这方寸铜铁之上。
刘乘没再说话。他只是静静看着,看着泥水漫过脚背,看着草屑沾在裤管上,看着远处谢玄蹲下身,将最后一把杂草塞进竹筐,筐沿压弯,枝叶簌簌抖落几粒细小的野葵籽,在热风里打着旋,飘向尚未开垦的荒埂。
那一日,芍陂无雨,却有十万颗心,在烈日下悄然洇开一片湿润的暗色。
而就在当日酉时,寿春城西校场,周敬之果然独自策马而来,未带随从,未披甲胄,只着一身素麻窄袖袍,腰间悬着一枚铜印,印纽已磨得发亮。他下马后并未走近树下,只远远立于田埂尽头,望着刘乘与众人围坐之地,良久不动。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斜斜横过水田,像一道迟迟未落的判词。
直到暮色四合,炊烟升起,他才转身,牵马缓步离去。马蹄踏过田埂,留下两行浅浅蹄印,很快被晚风拂平,不留痕迹。
而同一时刻,寿春城内,王侠府邸密室中,烛火摇曳。王侠将一枚沈郎钱反复摩挲,钱面已磨出铜光,背面“沈”字却愈发黯淡。他忽然将钱按在案角,狠狠一折——“咔”一声脆响,钱体断裂,断口参差,铜腥味弥漫开来。
“刘乘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,“他折的不是钱,是规矩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,随即熄灭。
黑暗中,无人应答。
但就在那灯花熄灭的刹那,芍陂东堰某处新垒的土堤之下,一只泥手悄悄探出,攥紧了一小把湿润的、混着草根的黑土——那土里,分明埋着一枚尚带余温的刘郎钱,钱孔朝天,正对着初升的、清冷的、无声无息的月亮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