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乘却不再看他,只将竹杖往泥里一插,仰头望天。四月天高云淡,几只白鹭掠过水天相接之处,翅尖点破澄澈。
他忽然问:“赤黔。”
沈赤黔从不远处一棵柳树后转出,抱臂而立,衣襟敞着,露出结实胸膛,腰间悬着一把短匕,鞘上刻着“吴兴沈氏”四字。
“你阿爷当年铸钱,是为了反;我铸钱,是为了立。”刘乘侧首,目光如铁,“可你知道,最厉害的铸钱,不是铸在炉里,是铸在人心上。”
沈赤黔没答,只将手按在匕首柄上,微微点头。
刘乘一笑,再不言语,只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水顺着下颌流下,在阳光下闪出一线银光。他抬手抹去,转身朝寿春方向走去,青衫下摆沾了泥点,却步履愈坚。
身后,伏地之人终于缓缓起身,有人揉着膝盖,有人抖落裤脚泥浆,有人默默拾起丢在地上的草帽。他们没说话,却已各自散开,朝着不同方向而去——有的奔向南乡草棚,有的抄近路绕过水塘往北,有的干脆赤脚踏进浅水,趟着齐膝深的泥水,朝东边新垦的秧田奔去。
那不是散,是归位。
树荫渐斜,日影西移。水田里,王献之终于站了起来,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,看见谢玄正弯腰捡起他掉在泥里的竹简,竹简上墨迹晕开,却依稀能辨出几个字:“……民籍者,国之基也……”
朱绰不知何时凑过来,伸手抹了把王献之脸上的泥,嘿嘿一笑:“小郎君,以后别哭啦,咱以后是亭长啦!”
王献之愣住,眨眨眼,眼泪又涌出来,却不是委屈,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。
谢玄将竹简递还给他,轻声道:“不是亭长,是‘芍陂亭长’。”
王献之接过竹简,指尖冰凉,却攥得极紧。
远处,刘乘身影已融入寿春方向的烟尘之中,唯余田埂上那根竹杖,孤零零插在泥里,顶端系着一块褪色的蓝布,在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面无人认领、却早已生效的旗。
当日酉时,寿春西门校场鼓声三通。五百精甲列阵如林,刀枪映日生寒。刘乘立于点将台中央,身后十六面大旗猎猎作响,旗上墨书“前军”二字,笔锋凌厉如剑。
台下,五乡推举之人已按序肃立,每人胸前皆悬一枚铜印,印绶鲜红如血。
鼓声止,刘乘取过第一份名录,朗声宣读:“南乡有秩,李大勇,原为琅琊流民帅麾下伍长,渡淮时救同袍十七人,通晓水利,善察水纹……”
声如金石,撞在寿春城墙上,嗡嗡回响,久久不散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谯郡方向,沈劲率两千战兵已抵涡水北岸。暮色苍茫中,他勒马回望江南,只见淮水浩荡,烟波无际,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刘乘亲笔密信,信封火漆完好,却重逾千钧。
信中只有一句:“沈郎钱既铸,刘郎钱当立。汝至谯郡,首务三事:一曰开矿,二曰筑炉,三曰——择良匠,铸新钱。钱文不必再署‘沈’字,当刻‘永和’二字,背铭‘刘前军监’。此钱不出谯郡,不入建康,唯淮上用之。待其成,淮上即我腹心。”
沈劲将信按在胸口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迟疑,唯余烈火灼灼。
他扬鞭指向前方黑黢黢的谯郡城垣,声音不高,却震得左右亲兵耳膜发颤:“传令——全军扎营!明日寅时起,伐木、掘窑、清河滩!我要在五月之前,听见第一炉铜水翻腾之声!”
号角呜呜响起,划破黄昏。
而寿春城内,范宁正伏案疾书,面前摊开一卷崭新的《芍陂民籍初稿》,墨迹未干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吹了吹纸面,忽觉窗外月色悄然漫入,温柔覆上纸页,将“永和八年四月初四”几个字映得清亮如昼。
他轻轻抚过那行字,指尖微颤,却笑了。
笑得极轻,极静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——那是一整个时代,刚刚在泥泞中,艰难地,抬起了一只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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