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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欲济河无桥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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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四个泥猴似的少年竟真甩开膀子往最近一条支渠奔去,连滚带爬,泥水飞溅,笑声直冲云霄。

树下众人怔怔望着,忽有人低声道:“这前军……跟殷中军不一样。”

“咋不一样?”旁边人问。

“殷中军教我们识字、背礼、学《孝经》,说人要知耻。”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这前军不教字,只教我们——谁敢欺负你,你就咬回去;谁占你便宜,你就记他名字;谁许你田,你就认他印;谁给你钱,你就数清楚。”

“那……哪个好?”

那人沉默片刻,抬头看天,初夏的日头正烈,照得芍陂水面粼粼如银,渠水蜿蜒,稻浪翻涌,远处坞堡炊烟袅袅,竟似一幅徐徐铺开的活画。

“都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俺们饿了十年,等不得知耻,先得吃饱。”

刘乘听见了,却没回头,只将手伸进水田边一只陶瓮,瓮里盛着半瓮清水,水面浮着几片新采的艾叶。他掬起一捧水,任水从指缝漏下,然后仰头喝尽。

水微苦,艾气辛烈,直冲肺腑。

他擦了擦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——是早上出门时阿芜硬塞的,油纸包着,还温热。

他掰下一块,递给陈大石:“尝尝。我妻阿芜亲手做的,掺了野荠菜,不腻。”

陈大石双手捧住,那麦饼粗粝,却香得揪心。

刘乘又掰一块,递给旁边一个瘦小少年:“你也吃。你叫什么?”

“阿……阿丑。”

“阿丑,你爹呢?”

“死在泗水了,跟着姚襄打殷中军……后来姚襄跑了,俺娘带着俺过了淮河。”

刘乘点点头,将最后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,慢慢嚼着,咽下,才道:“往后,姚襄不来,鲜卑也不来,羌人、氐人,谁敢过淮,我便派你去守渡口——你爹没走完的路,你替他走回来。”

阿丑怔住,眼圈倏地红了,却没哭,只用力点头,把那块饼攥得更紧,仿佛攥着一根尚未出鞘的枪。

日头西斜,树影渐长,渠中少年们的笑声却愈发响亮。刘乘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一片翻涌的绿,忽然觉得,这芍陂的水,比江左的水更重,这芍陂的土,比吴中的土更烫。

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底下埋着太多没名字的人,太多没写进史书的骨头,太多被称作“流民”的活命力气。

而今天,他第一次把他们的名字,写进了纸里,刻进了印里,铸进了钱里。

他没打算当圣人,也没想做青史留名的贤臣。

他只想让这些名字,活着的时候有人认,死了之后有人祭,饿了有饭,冷了有衣,孩子能读书,老人能闭眼——倘若哪天胡骑真踏过淮水,他们手里攥的,不是锄头,而是刀。

这才是他要的“安流”。

不是风平浪静的安,是血肉筑成的流。

晚风拂过,麦饼的香气混着泥土腥气,在芍陂上空悠悠飘散。

刘乘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一道新修的堤坝:“那里,明日立碑。”

范宁忙问:“立何碑?”

“碑文就八个字。”刘乘一字一顿,“**流民不死,此碑不毁。**”

话音落下,渠中四少年齐齐停手,仰起四张泥脸,望向堤坝方向。

夕阳正坠入淮水,余晖泼洒,将整片芍陂染成一片熔金。

而就在那金光最盛处,一队人马自寿春方向疾驰而来,为首者玄甲红袍,马鞍上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环首刀——正是沈劲,他身后跟着桓伊、刘野,还有十余名披甲骑士,人人马背上都捆着沉甸甸的麻袋,袋口微敞,露出里面崭新的、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刘郎钱。

沈劲勒马于田埂外,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单膝触地,双手捧起一袋铜钱,高举过顶:“前军!谯郡诸坞已验钱样,坞主无不称善!沈贺督铸三千贯,今日全数运抵!”

刘乘未接钱袋,只伸手扶起沈劲,望着他额上未干的汗,望着他身后那一道长长的、由新钱铺就的归途,忽然开口:

“沈郎,你说,咱们这钱,以后能不能刻上‘廓晋’二字?”

沈劲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重重颔首:“能!只要前军想刻,明日便铸新模!”

刘乘笑了笑,终于伸手,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。

铜钱相撞,发出清越一声响,如钟鸣,如剑吟,如春雷碾过冻土。

远处,芍陂水波荡漾,映着天光云影,仿佛整条淮水,都在这一声里,微微震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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