炊烟不断,城内城外都在吃饭。
哨骑顶着暮色不停往来,很快就在旃然水两岸开始零星遭遇……但也只是零星遭遇,这不光是夜色限制,一个残酷的事实在于,双方都缺乏骑兵。
刘乘就那几百骑,还是来的...
朱阿明抹着汗从水田里蹚出来,裤腿卷到大腿根,脚上还沾着青黑泥巴,赤着脚走到树荫下,先对着刘乘一揖,又朝那些父老们略略点头,这才站直身子,腰杆挺得笔直,像把刚出鞘的短刀。
刘乘抬手让他不必拘礼,转头问那群人:“方才说的那位将军,可是姓朱?”
众人一愣,面面相觑,有人迟疑着点头,有人却立刻摇头:“不是朱将军,是朱幢主……可朱幢主又听朱宪将军的……”
“朱宪?”刘乘眉头微蹙,旋即舒展,“哦,朱宪将军。”
他没再追问,只低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小囊,倒出几枚铜钱——一枚五铢钱,一枚沈郎钱,一枚刘郎钱。三枚钱并排躺在掌心,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冷润青灰。
“你们认得这个。”他将五铢钱推至中间,“也认得这个。”又将沈郎钱拨到右边,“但这个——”他指尖轻叩刘郎钱,“怕是头回见。”
没人接话,只盯着那枚钱看。它比沈郎钱厚实,边缘规整如刃,字口深峻,铜色沉亮,不像铜,倒似淬过火的精铁。
“这不是私铸。”刘乘声音不高,却字字钉进地里,“这是官样,是朝廷允准、户曹监印、寿春郡府备案、西府军中通验的正经钱。名唤‘刘郎钱’,取义于‘刘氏之郎,守信如金’。今后凡芍陂诸乡、诸里、诸亭之俸禄、工食、赏赐、征调折价,一概以刘郎钱为准。每十枚,兑五铢钱九枚;每百枚,兑沈郎钱一百二十枚——不,”他顿了顿,改口道,“自今日起,沈郎钱与五铢钱同值,皆为基准,刘郎钱则加一成兑付。”
树下一片寂静,连远处拔草的王献之都忘了抹泪,仰起一张浮肿未消的脸往这边张望。
那光膀子的汉子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前军……这钱,真能当钱使?”
“能。”刘乘答得斩截,“明日我就让沈赤黔带五百新铸刘郎钱来,分发给今日在此的五十位父老,每人十枚,算作首月乡有秩、里正、亭长的预支俸禄。钱上刻有编号,每枚可查铸造时辰、炉次、监匠姓名。若有人拒收、压价、强换,你们便持钱报我,我亲自去问他,是想在芍陂种稻,还是想在八公山下放牛。”
他话音落地,树影忽被风掀动,沙沙作响。
有人偷偷捏紧了裤兜——里头还揣着三枚沈郎钱,是昨日替朱幢主修营垒时领的工钱。
刘乘眼角余光扫见,却不点破,只将三枚钱收进囊中,又从袖里取出一卷黄麻纸,展开来,竟是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名录,最上方用朱砂圈着三个字:芍陂屯。
“名录已定,名册已验,丁口已录,钱已铸成。”他声音渐沉,“接下来,便是分田。”
众人呼吸一窒。
“殷中军在时,芍陂垦田六万三千七百廿亩,其中军屯田四万九千六百亩,余者为流民私垦荒地,无契无籍,岁岁交租,名为佃农,实为奴户。”刘乘指尖划过名录末页,“我今日不废租,不夺田,只立新规:凡芍陂屯内,男丁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者,按丁授田三十亩;女丁十八以上、四十五以下者,授田十五亩;鳏寡孤独、老病残弱,由乡亭统一登记,设义仓赡养,田税减半。所授之田,五年之内不征租,只纳‘屯田捐’——每亩二升粟,专充芍陂渠系修缮之用。五年之后,租赋照旧,然田契由郡府颁发,加盖西府虎符印,永为己业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:“谁家若有隐匿丁口、虚报田亩、冒领授田者,一经查实,田产充公,人送北岸修坞堡三年。”
这话一出,树下竟无人应声,反倒有两人悄悄挪了挪脚,仿佛脚底踩着烧红的炭。
刘乘却笑了:“怎么?不信我能查出来?”
他朝身后略一颔首,范宁立即捧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蓝皮册子,封皮上墨书《芍陂丁籍》《芍陂田簿》《芍陂渠册》《芍陂仓廪出入录》……
“殷中军留下的底账,我已逐页对照,核对三遍。又遣人踏勘渠系十六处,丈量田亩三百七十二块,访查佃户千一百四十三户。”刘乘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锤,“你们以为自己藏得严实?可知道去年冬,朱幢主手下有个叫陈狗儿的,替他在南埂私垦了八亩洼田,种的是早稻秧,三月插,七月收,收成全进了朱幢主粮仓——可他名下丁籍,写的却是‘病卒’?”
人群猛地一静。
一个穿褐布短褐的老者忽然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前军饶命!那是俺侄儿,他……他只是腿瘸,不是死了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乘俯身,亲手扶起他,“所以我没把他名字从丁籍勾掉,反而补了‘跛’字。他该得的十五亩田,已记在你名下,另加三亩‘抚恤田’,因他为军屯修过三次堤——这三亩,免租十年。”
老人浑身发抖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刘乘转身,从范宁手中接过一支新削的竹笔,蘸浓墨,在名录末页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:
【芍陂首乡,乡名‘安流’,乡有秩:陈大石,原为陈狗儿叔父,授田四十八亩,含抚恤田三亩,五年免租。】
墨迹未干,他抬眼环顾:“还有谁,想替家里人讨个公道?”
没人说话,可有人开始抹眼睛,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悄悄往地上啐了一口——啐的不是刘乘,是朱幢主。
刘乘不再多言,只将名录合拢,交予范宁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印,印面阴刻“西府芍陂屯田使”八字,印纽是一只伏卧的麒麟。
他将印递向那光膀子汉子:“陈大石,你先替我掌印三日。三日后,我请谢尚公亲书委状,加盖西府印、寿春郡印、豫州刺史印——三印俱全,你便是安流乡真正有秩,可佩铜鱼符,可调百人以下屯丁,可直禀于我。”
陈大石双手发颤,几乎捧不住那方铜印,铜凉,心烫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就在这时,水田那边忽起骚动。
王献之不知怎的滑了一跤,整个人栽进泥水里,谢玄急忙去拉,反被拽得踉跄,桓不才和朱绰双双扑上来拽人,四人顿时滚作一团,泥点子溅起老高,衣裳全糊成了灰褐色,连头发上都挂着水草。
刘乘望过去,朗声大笑:“好!拔草不如下泥,下泥方知土性!传令——今日本军不收工,所有拔草少年,随我入渠,清淤三尺!谁清得最深,谁明日就坐我马车,去寿春城领刘郎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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