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年十一月七日,大沽码头。
冬日的清晨,寒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,但天色还算晴朗,阳光透过薄云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码头上早已热闹起来,工匠们搬运货物,号子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几天前,卫兵们就用镐头和铁钎把港口近岸的薄冰破开,清理出一条可供船只航行的航道,王府的船队靠的这些停靠在码头。
码头工匠一部分通过龙门吊把物资调上船,另一部分则按传统方式将物资一点点背上船,此次船队携带的货物极多。
青砖三十万块,一万石粮食,棉布和羊毛布各五千匹,锄头、镰刀、重犁铧等铁制农具一万件,两百头耕牛被牵上跳板,五十匹马,此外还有成箱的草药,用来防疫治病,锅碗瓢盆......林林总总,几乎搬空了大沽镇半个仓
库。
码头的另一侧,三千名移民排着长长的队伍,正依次登上几艘大型福船。他们穿着崭新的棉衣,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修养,身体逐步恢复,甚至面色都红润起来。
此刻他们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扶着老人,脸上带着忐忑,期待惶恐和希望交织的复杂神情。在流民待了一个月,刚适应这里的生活,又要踏上未知的旅途,此刻他们还是有点的迟疑的,但想到王爷说的50亩地,又毅然
地登上了船。
朱由检站在码头上,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,身边是颜思齐、颜浩,杨天生等人。
朱由检对颜浩道:“这一路上,本王已经打好招呼了。你到了登州、扬州等地的码头,再接收一批货物。以后粮食可能就不从这边运了,你自己从南直隶购买,省的浪费宝贵的运力。明白吗?”
颜浩点头,声音洪亮:“末将明白!”
颜思齐站在一旁,裹着一件棉袍,脸色已经好很多了,就是人还有点消瘦,他走上前,拍了拍颜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:“这是你第一次领队,万事小心谨慎。遇到拿不准的事,多请教杨叔叔。他跟了我七年,是经验丰富的老
水手,不会害你。”
颜浩点点头宽慰道:“叔叔放心,我省得。”
颜思齐又叮嘱了一句:“这一路小心谨慎,不可辜负王爷的信任。”
杨天生走过来,皱眉看着颜思齐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:“你身体还没好利索,就不要出来了。吹了海风着凉怎么办?”
颜思齐笑了笑,挺了挺胸:“我也是历经风浪的人,没那么差。”
杨天生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他转头看向颜浩,拱了拱手道:“船上货物装完,可以启航了。’
颜浩深吸一口气,朝朱由检和颜思齐深深一揖:“王爷,叔叔,我走了。保重!”
朱由检点头:“去吧。一路顺风。”
颜浩几步跨上船,站在船舷边,朝码头挥手。最后一批货物装完了,移民们也全部上了船。水手们解开缆绳,升起船帆,北风鼓满帆布,船身缓缓离开码头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船首破开薄冰,碎冰向两侧翻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航道被清理过,冰层不厚,在北风的吹拂下,舰队渐渐加速,驶离港口,向着南方——向着登州、扬州,向着东宁岛的方向——缓缓远去。
朱由检站在码头上,不停地招手。三千移民过去了,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大半。
这段时间,流民像潮水一样涌来,哪怕风雪都不能阻挡。少的时候一天几十人,多的时候上百人,大沽镇的流民营地最多时住了五千人,挤得满满当当,如今送走这一批,总算空出了不少地方。
“老颜,回去吧。”朱由检收回目光,转头对颜思齐说,“杨天生说得没错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。只有养好了身体,才能为本王效力。”
颜思齐望着海面上那几艘越来越小的船影道:“属下知道了。”
送走移民船队后,朱由检没有回镇公所休息,而是直接赶往大沽轨道车站。
大沽轨道车站与其他地方那些简陋的砖石站台不同,朱由检是按照后世火车站的模样来规划的。
站前是一片宽阔的水泥广场,广场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两层建筑,正门上方镶嵌着“大沽轨道车站”六个大字。
走进候车室,里面宽敞明亮,木制长椅一排排整齐排列,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候车。墙上挂着发车时刻表和货物运输价目表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的车次安排。
车站四周,仓库林立,一排排灰砖库房沿着轨道延伸开去,足有几十间。这里是整个大沽镇除码头之外货物吞吐量最大的地方。
当然,车站建设得也很超前,大部分仓库都是空的,候车室里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,大部分的设施是处于闲置状态的。
但这是朱由检超前规划,等将来木轨换成铁轨,马拉的货车换成蒸汽火车头,这座车站只需要稍加改造,就能继续使用,不必再大兴土木。
此刻,车站前的广场上堆满了货物,一群脚夫正忙着往轨道马车上搬运。
马青山站在货物堆旁,手里拿着账册,正指挥伙计们清点数目。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,头上戴着貂皮帽,红光满面,有股子豪气,与一年前那个落魄的马帮头子判若两人。
“王爷!您啥时候来的?怎么也不通知一下属下?”马青山一眼看见朱由检,小跑着迎上来行礼道。
朱由检摆摆手,目光落在那堆正在装车的货物上,问道:“这次弄了多少包羊毛?”
马青山咧嘴一笑,伸出五根手指道:“整整五千包!王爷,您是不知道,草原上的羊毛,除了做毡子,也没什么大用处。那些牧民留着也是占地方,稍微给点粮食就能换一大包。这回属下还拉了十万斤碱矿过来,都是最上等
的货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几辆已经装满的轨道马车,语气愈发兴奋:“这轨道马车真是好东西!几千包羊毛、几万斤碱矿,换了几辆马车,一趟就全拉走了。要是搁以前,属下的马队几百匹马,一趟也拉不了这么多。王爷,您什么时候
把轨道修到张家口去?到时候咱们做买卖就更方便了!”
朱由检道:“会建设这轨道的,不过现在轨道商社的重心是修建京城到山海关的轨道,张家口的轨道要多等两年。”
马青山笑道:“只要王爷您有规划就好,朝廷的军国大事重要,俺多等几年没事。”
马青山觉得自己这一年顺风顺水,简直像做梦一样。王爷要开拓东宁岛、建设大沽镇,他一年往草原跑了五趟,买了上千头耕牛、五百多匹马,全被王爷包销了。不用自己找买家,不用压货,节省了大量时间和成本。
更妙的是,王爷又给他开辟了两个新买卖——在草原上收购碱石,以及收购羊毛。
羊毛这买卖尤其划算。在草原上,一袋子羊毛换不了几斤粮食,牧民们从他手里得了粮食,个个喜笑颜开,说他会把羊毛收集好,等他明年来。
因为此事,马青山可在草原上闯下了好大的名头,说有个汉商叫马青山做买卖最是公道豪爽。
可羊毛运到京城、天津卫,价格就翻了好几倍。王爷再把羊毛纺成毛线、织成毛衣毛裤、羊毛布,他再把那些毛衣毛裤运回草原去卖,利润又翻了10倍。
原本草原上除了牛羊马之外,没什么货物,但多了羊毛之后,一趟的利润顶以前四趟。
这一年,马青山赚得盆满钵满,整个人每天都是乐呵呵的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朱由检点点头,语气认真说道:“羊毛纺织厂明年要大扩张。你到草原上多收购一些羊毛,有多少收多少,不要怕多。”
如今他在京城和大沽镇都有纺织厂,用的是最先进的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,加上工厂化的管理制度,两个厂,每月大概能产出三万匹布料。
但还没有完,京城,天津卫的纺织作坊,知道朱由检的骡机能一次性纺几十根纱线,还有能提升一倍效率的飞梭,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。
有的交了专利费,有的订购朱由检的骡机和新式纺织机。还有不少商贾看到纺织业红火,带着自己不多的本钱,也加入了纺织行业。
这些小纺织作坊虽然比不上朱由检一个纺织厂有三五百台纺织机,但他们几台,十几台,多的也有几十台,这些家庭式小作坊,小商社,积少成多,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台纺织机。
现在北直隶纺织业发展的如火如荼,月产能突破了10万匹,京布横扫整个直隶市场,还攻占了部分山东,山西的市场。
这些新兴的纺织业东家这一年激动兴奋的数着钱,但很快他们就遇到困难了,棉花的产能已经跟不上纺织业的需求了。
这个时代还没有完整的产业链,棉花种植都是农户和地主种上几亩,妇孺负责纺纱,织布,这就是所谓的男耕女织。
这种小农模式,棉花种植极其分散,产量有限,而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月产能10万匹规模的纺织中心。
原本的经济秩序就被打破了,棉布开始供不应求,最近北直隶一带的棉花价格已经涨了三成,再这样下去,纺织厂就要无米下锅。
短时间内,要么自己圈地种棉花,要么去更远的地方收购。但这两条路都不好走,京城和天津卫靠近运河,购买棉布的商人都到山东去了,再想扩充产能非常艰难。
而且朱由检也有所顾忌,这两年的旱灾让他意识到,小冰河时期已经到了。
对北方来说,现在最重要的是多种粮食准备抗击旱灾,而不是继续扩大棉布的产能。
但纺织业又是早期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产业和利润来源,他也不好阻止京城纺织业的发展,朱由检思索后,决定用羊毛代替棉花作为纺织业的原材料,
羊毛和棉花不同了,整个草原就是原料基地,供应量极其充裕。而且接下来是小冰河时期,气候越来越冷,厚实的羊毛布需求会越来越大。比起棉布,羊毛纺织的前景更广,利润更高。
所以这段时间他让马青山大量去草原收购羊毛,为接下来羊毛纺织业的发展寻找充足的原材料。
马青山拍着胸脯道:“王爷放心,属下记住了。开春后属下亲自带队去草原深处,多找几个部落,有多少羊毛收多少,保证不耽误王爷的纺织厂。
朱由检满意地嗯了一声,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碱矿的事,便转身离开车站,往下一处工地去了。
马青山站在车站门口,目送着朱由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回头朝伙计们喊了一嗓子:“手脚都麻利点,活干完了,我请你们吃大餐。”
“多谢东家!”伙计们激动叫道。
冬日的阳光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,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,暖融融的。轨道上一列满载的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木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天启二年十二月七日,天津卫。
朱由检在大沽镇又待了一个多月,处理了移民、税收、商业纠纷、羊毛采购、钢铁厂点火,造船厂交付第一批新式海船等一摊子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
养母李氏接连派人来催,说快过年了,怎么还不回京?
朱由检这才发现已经到十二月了,于是他带着护卫,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轨道马车。
这辆轨道马车是朱由检特意让工匠打造的,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后世绿皮火车的模样。车身呈长条形,比普通的轨道马车长出一倍有余,外面刷着深绿色的漆。车厢两侧安装着明亮的玻璃窗,能清晰地看见窗外的田野和村庄。
车厢角落里还安了一个烧炭的铜炉,暖烘烘的,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两个世界。
四匹高大的马在前面拉车,步伐整齐,车轮碾在木轨上,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朱由检靠在软垫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,恍惚间竟有了几分坐慢车的感觉。李弘带着十几个骑兵跟在马车后面,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
上,嘚嘚作响,队伍一路向东,速度极快。
第一日傍晚,车队抵达通州。朱由检在通州的矿业钱庄分号歇了一晚,第二日一早继续出发,午后便望见了京城的轮廓。
他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拨转方向,带着车队往小池庄而去。
此时的小池庄,比起一年前已经大变样子。
村外,三架高大的风车在寒风中缓缓转动,风车带动石磨,吱吱地转着,磨出的面粉雪白细腻。磨坊门口停着几辆驴车,等着拉面粉的农户蹲在车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田地虽然被白雪覆盖,但能看到一条条断河,这些断痕把整片土地弄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棋盘,很有几分地为棋盘,天为棋手的诗意。
这些都是今年新修的水渠,靠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水渠,小石庄上万亩田变成了水浇地。
朱由检得到郑利报喜的消息,小池庄、清溪两庄,因为有完善的水利设施,今年的平均亩产达到了310斤,两个村庄为天津卫提供了三万石粮食。
村庄的房屋也大变样了。原先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如今都被翻修成了青砖灰瓦的平房,有的甚至加盖了二层小楼,烟囱里冒着炊烟,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
街道上,也是人来人往,大量的货郎叫卖着年货,手里有了钱的农户提着大包小包,准备过一个富庶的新年。现在的小池庄已经成为十里八乡的经济中心,宛如一个繁荣的城镇。
村中心的大院现在是村公所,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青砖铺地,一尘不染。
院墙上刷着白灰,写着“讲卫生,勤洗手”之类的标语。
郑利早早得到消息,带着十个穿着补丁却干净整齐的老汉在村大院迎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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