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德脊背一凉:“父亲是说……王谧已暗助苻秦?”
“不是助。”慕容垂唇角微扬,竟有一丝近乎悲凉的笑意,“是借刀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下敌楼,甲胄铿锵:“传令——晋阳守军,留五千与慕容楷守城,余者尽随我西进。另,飞鸽急报拓跋什翼犍:慕容垂将倾巢而出攻壶关,若其趁虚南下,吞并雁门,我慕容氏愿割让云中以西牧场三十里。”
帐外亲卫轰然应诺。慕容德却驻足未动,望着父亲背影,忽觉一阵寒意刺骨。他终于明白,父亲并非轻信拓跋,而是以云中牧场为饵,逼其与苻洛互斗——若拓跋贪利南下,必与苻洛撞个满怀;若其按兵不动,则坐视慕容垂孤军深入,无论哪一种,都将是鲜卑内部分裂的开端。可父亲为何甘冒此险?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:真正的刀,从来不在苻秦手中,而在建康、在青州、在那一双始终未曾真正出手的眼睛里。
与此同时,建康台城,尚书省值房内烛火摇曳。王谧放下手中一封密报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边缘,节奏舒缓,仿佛在听一支无人知晓的曲子。报上写着:苻坚已调羽林军五千出长安,苻丕渡河屯轵关,苻飞吕篡陈兵五原,而苻洛军移驻雁门,四路兵马,隐隐成钳形之势,目标直指并州腹地。他微微一笑,将密报投入铜炉,火舌舔舐纸页,瞬间化为灰烬。
窗外,春雨初歇,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。王谧唤来亲信:“传令青州各郡,即日起,盐、铁、布帛三类货物,一律加征二成商税。另,命徐邈督造战船百艘,务必于五月前下水,泊于乐安港。”
亲信躬身领命,刚要退出,王谧又道:“等等。再派人,去一趟幽州。告诉慕容垂派来的那位‘商贾’,就说——王谧敬谢厚意,但并州之地,非我所求。若慕容公愿以壶关为质,换我青州铁器五千具、良马三千匹,三日内,货至黎阳渡口,一手交钱,一手交关。”
亲信怔住:“壶关……是慕容垂咽喉啊!”
王谧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淡淡道:“所以,他才肯赌。”
“可若他真交了壶关,我们岂非坐实了与鲜卑勾结?”
王谧终于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勾结?不。我是在教他——什么叫真正的渔翁。”
三日后,黎阳渡口雾锁江面。一艘乌篷小船悄然靠岸,舱中走出一名褐衣男子,腰间佩刀,面容寻常,唯双目锐利如鹰隼。他未带随从,只捧一匣黑檀木盒,盒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符——形制古拙,镌“晋阳府库”四字,背面刻着壶关守军印信。他将木盒置于码头石阶之上,转身登船,船桨轻点,小舟如箭离岸,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。
岸上,徐邈亲自验过铜符,随即挥手。百辆牛车隆隆驶出,车上麻袋鼓胀,揭开一角,铁器寒光凛冽;另有马厩开启,三千匹青州良马嘶鸣奔腾,蹄声如雷,震得江岸泥土簌簌而落。
同一时刻,长安未央宫内,苻坚展开最新急报,手指几乎掐进纸背。报上写着:壶关守将慕容农,昨夜弃关北遁,留空城一座,唯城头悬一布幡,墨书八字:“王公已取,壶关易主。”
苻坚久久无言。殿内烛火噼啪爆裂,溅出几点火星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他忽然想起王猛信中最后一句:“陛下若不信臣,可试之。若王谧真欲图并州,何须假手于人?他只需按兵不动,坐观我与慕容垂血战,便是最大之利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不是渔翁。
他是执竿者,钓的是整个北方的命脉。
苻坚缓缓合上奏报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传令……全军,暂缓北进。”
“陛下?”内侍惊疑抬头。
“去告诉苻飞,”苻坚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,一字一顿,“告诉他——王谧,已经动手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激荡开的涟漪,终将漫过并州、漫过河套、漫过长安,直至浸透整个北中国焦渴的大地。而此刻,青州临淄城外,王谧策马立于丘陵之上,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铁匠铺,炉火彻夜不熄,锻锤声如战鼓擂动。他仰首望去,东方天际,一抹鱼肚白正奋力撕开浓墨般的夜幕——那光,清冷、锐利,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,正一寸寸,割开这乱世最厚重的阴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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