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之所以要扰乱南北的经济体系秩序，本意并不是对付晋朝，而是挖鲜卑势力的根。
经济是为政治服务的，钱赚得再多，战场打不赢，守不住地盘也没有任何意义，但同时战场上的胜负因素，相当程度取决于各势...
马车缓缓停稳，青石铺就的府邸门前，两列甲士肃立如松，铁甲映着初春微光，寒气森森。段夫人深吸一口气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才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与战栗。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，抬眼望去——朱漆大门上悬着“齐王府”三字匾额，笔力雄浑，墨色如新，却无半分王爵该有的煊赫张扬，倒似寻常士族宅邸般沉敛内收，唯门楣高阔、阶石齐整，透出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压。
她刚踏上第一级石阶，门内便迎出一名素衣女子，眉目清婉，发髻低垂，腰间系着一条淡青绢带，步履轻缓，却不容忽视。段夫人一怔，这女子……竟有七分像极了当年在邺城宫中见过的清河崔氏嫡女崔姈，只是眼前人神情更静，眼神更深，仿佛一泓古井，照得见人影，却照不透底。
“段夫人远来辛苦。”那女子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妾身慕容蓉，奉齐王之命，在此相迎。”
段夫人心头一跳。慕容蓉？那个被王谧自辽东接回、封为郡君、却从不入朝参礼的鲜卑宗室之女？传闻她性情孤介，拒见外客，连桓石虔遣使致意都托病不出。今日竟亲至门前相迎——是礼遇？还是试探？
她尚未答话，身后又传来一阵细碎环佩之声。转头望去，另一名少女自侧廊款步而出，杏眼樱唇，鹅黄襦裙上绣着缠枝海棠，腰间玉佩叮咚作响，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尽的稚气，可那眼神却已如淬过火的刃，清亮、锐利、不容轻慢。段夫人瞳孔骤缩——这张脸！这身形！纵使十年未见，纵使她刻意避讳不敢细想，也绝不会认错！
清河公主，司马婤。
她曾是晋宫中最受宠的皇女，亦是当年随王谧北征时，亲口向段夫人姐姐段昭仪求教《周礼》仪注的娇贵少女；而段昭仪，正是死于王皇后王法慧之手——彼时王法慧以“巫蛊诅咒太子”为由，将段昭仪杖毙于冷宫阶前，尸骨未寒，便将段氏一族尽数贬为官婢，流放辽东。段夫人此来，名义上为段氏部赎身，实则亦是为姐姐讨一个公道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承认。
可眼前这位清河公主，正含笑望着她，笑意未达眼底，手中一方素帕轻轻拂过袖口，动作娴雅，却像一道无声的鞭子，抽在段夫人早已绷紧的神经之上。
“段夫人。”清河公主开口，声若新莺初啭，尾音却微微扬起，“久仰。家母临终前，常念及段姐姐温良恭俭，每每提及，犹潸然泪下。”
段夫人浑身一僵，指甲瞬间刺破掌心，血珠沁出，却感觉不到疼。她盯着清河公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仿佛看见十年前冷宫檐角垂落的冰棱，尖锐，透明，映着天光，也映着段昭仪被拖走时散落一地的乌发。
“公主……此言何意？”她声音干涩，喉头滚动，几乎失声。
清河公主却不答，只微微侧身，让开中门：“齐王已在花厅等候，请夫人随我二人入内。”
三人并行而入。穿月洞门，过竹影回廊，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草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段夫人目光扫过两侧——廊柱漆色沉厚，非新刷，而是经年摩挲后泛出的温润光泽；窗棂雕花繁复却无一处浮华，刻的是《诗经》中的“采薇”“淇奥”，而非祥云瑞兽；廊下石桌上搁着半局残棋，黑子围困白子，白子虽处劣势，却于绝境中布下三路活眼，隐隐成势。
她心口一滞。
这棋局，是王谧亲手所布。他从不轻易示人残局，更遑论任其暴露于过道之中。这是警告？是炫耀？还是……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？
花厅内檀香清幽，王谧并未端坐主位，而是负手立于一面丈许高的舆图之前。图上山川纵横，州郡密布，墨线勾勒处，冀州一带竟被朱砂圈出九处坞堡，每处旁皆注小字：崔、卢、李、赵、甄、高、魏、张、王。九姓之外，尚有一片空白，上书“段氏旧邑”四字，字迹稍浅，似新添不久。
他闻声转身。
一年未见，王谧面容清减不少，颧骨略显，下颌线条愈发凌厉，唯有双目依旧沉静如渊，不见锋芒，却令人不敢直视。他今日未着紫袍金带，只一身玄色深衣，袖口微卷至小臂，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肌理，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，通体无瑕，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谧”字，若非凑近细看，几不可察。
“段夫人。”他颔首，声音平和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久候了。”
段夫人强抑心潮，依礼福身：“妾身段氏，叩见齐王。”
王谧抬手虚扶：“免礼。请坐。”
侍女奉上茶盏，青瓷薄胎，釉色如雨后天青。段夫人捧盏在手，热气氤氲，却只觉指尖冰凉。她余光瞥见清河公主已悄然落座于右首矮榻，慕容蓉则立于王谧身侧半步之后，姿态恭谨，却如一柄收于鞘中的剑，随时可出。
“夫人半月来，日日拜帖，未曾间断。”王谧啜了一口茶，放下盏，“本王原以为，夫人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相商。今日一见，方知夫人所求，并非大事，而是小事——一件连史官都不屑记载的小事。”
段夫人脊背一挺，攥紧茶盏：“齐王明鉴，妾身所求，是段氏百口性命，是辽东故土，是……”
“是段昭仪之死。”清河公主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越，如玉石相击，“段夫人想问的，可是我母亲为何要杀她？”
段夫人猛地抬头，嘴唇颤抖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王谧目光扫过清河公主，略一停顿，随即转向段夫人：“夫人可知，王皇后死前三日，曾密召郗恢入宫，闭门密谈两个时辰？”
段夫人一怔，茫然摇头。
“郗恢出宫后，当夜便调集京口水师，封锁建康上下游渡口，同时密令广陵守军，截断所有通往京口的陆路。”王谧语速不疾不徐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他并非忠于王氏，而是早与司马道子结盟。王皇后之死，表面是毒酒一杯，实则是郗恢亲自监刑，亲手将鸩酒灌入段昭仪口中——因段昭仪所持之‘巫蛊’物证，乃郗恢伪造，而王皇后，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傀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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