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柳突然插话:“可他昨儿还跟官家说,‘电不够就烧柴,柴不够就烧马粪,马粪不够……就烧叛军尸体’。”
陆游呛得咳嗽起来。元永却笑了,这次是真笑,眼角漾起细纹:“他疯得坦荡,倒比咱们这些装模作样的聪明人强些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。三人齐齐抬头,只见一骑绝尘而来,马背上的骑士甲胄未卸,肩头斜插三支令旗,旗面已被风撕开 jagged 的豁口,露出底下暗红衬底——那是枢密院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旗。
骑士滚鞍下马,甲叶铿锵,直奔陆游面前单膝跪倒,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裹着的竹简,双手高举过顶:“陆学士!枢密院急令!襄阳北面,宜城境内,三日前突现一支‘流民军’,人数逾两千,持械,裹白巾,攻破宜城粮仓,抢走粟米八千石!领头者自称‘岳家军旧部’,扬言‘清君侧,诛国贼’!”
陆游一把抓过竹简,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。他展开竹简,墨迹淋漓未干,末尾朱批赫然两个大字:**速查**。
元永伸手按住竹简一角,指尖缓缓抚过“岳家军旧部”四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岳雷还在山里蹲着呢……谁敢借他的名号?”
红柳忽然起身,拍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走吧,陆大人。您这趟差,怕是比预想的热闹些。”
陆游没动。他盯着竹简上那行墨字,忽然发现“岳”字右下角,有一处极淡的墨渍晕染——那形状不像水痕,倒像一滴凝固的血珠。他抬头看向元永,元永正望着汴梁城方向,目光越过新刷的金漆角楼,投向更远的、云层低垂的南方天际。
“他们不敢借岳雷的名号。”元永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他们是在逼岳雷现身。逼他出来认领这支‘流民军’,逼他承认自己就是叛军首领——否则,官家就得治他‘纵容部属、私通叛逆’之罪。林舟若真进了襄阳,第一个被绑上刑台的,不是叛军头目,是他岳雷。”
陆游慢慢合上竹简,竹节咔哒一声轻响。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新颁的绯色官袍格外沉重,袖口金线勒得手腕发痒。他想起昨日赵构拄拐出门时,拐杖敲击青石板的笃笃声,想起韩世忠与陆游对弈时,棋子落盘的脆响,想起程组缩着脖子说“不擅长应付女人”时耳根泛起的薄红……
这汴梁城,连呼吸都是算计好的节奏。
“走。”陆游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尘土,“先去驿站。”
红柳递来一壶酒:“路上喝。”
元永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青莲,帕面叠得方正,里面裹着三粒褐黑色丸药:“含一颗。山道瘴气重,野菌毒,蛇涎腥,服此可避。”
陆游接过帕子,指尖触到丝线微凉。他忽然问:“你给林舟备过这个么?”
元永转身望向城门方向,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:“他?他不用避毒。他身上自带解药——叫‘不知死’。”
三人默然上马。陆游跨上那匹瘦骨嶙峋的驿马时,听见身后汴梁城门吱呀开启,铰链声嘶哑,像一截朽木在呻吟。他没有回头。马蹄踏上官道,尘土扬起,遮蔽了城楼金漆,也遮蔽了角楼檐下那只新挂的铜铃——铃舌已被风蚀得坑洼,风过时,只发出喑哑的、不成调的嗡鸣。
道旁枯槐枝桠虬结,乌鸦立在最高处,歪头俯视这支小小的队伍。陆游策马前行,余光瞥见元永腰间佩剑鞘上,一道细长划痕尚未打磨,新鲜得泛着银光——那痕迹走向,分明是被人用匕首急速划过,力道狠绝,角度刁钻,绝非练剑所留。
他心头一沉,忽然明白刘錡为何避而不见。那老将军不是怕他死,是怕他看见太多;不是嫌他蠢,是嫌他太容易看懂那些藏在铜钱锈迹、竹简墨渍、剑鞘划痕里的真相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襄阳西郊,岳雷正蹲在荆山某处断崖边,用匕首削着一根箭杆。他身后,一百七十三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或坐或卧,有人嚼着草根,有人擦拭火铳,有人对着汉江方向默默磕头。江风卷起他们额前白巾,露出底下同样年轻、同样疲惫、同样写满困惑的脸。
岳雷削完最后一刀,将箭杆举到眼前眯眼细看。箭尖寒光一闪,映出他眼底深处一点未熄的火苗——那火苗烧得极低,却倔强,烧得极暗,却滚烫。他忽然抬手,将箭杆折成两截,随手掷入江中。断箭沉浮片刻,终被浊浪吞没。
上游十里,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里。船舱内,林舟正用冻僵的手指拧开保温杯盖,热气氤氲中,他呵出一口白雾,雾气散尽后,杯壁上赫然贴着一张泛黄纸片——那是赵构亲笔写的八字批语:**卿若赴死,朕即殉国**。
林舟看了眼纸片,又看了眼杯中漂浮的茶叶梗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:“啧,这茶……真苦啊。”
他仰头饮尽,杯底朝天,一滴茶水顺着杯沿滑落,在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形状,竟酷似一枚被刮去锈层的铜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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