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的临安城,如今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,眼看着就要出伏了,百姓无不盼望着一场秋雨速速到来。
只是比秋雨来得更早的是襄阳城的捷报。
一批快马在城门未开时便进入了临安之中,在不可纵马之地肆意...
陆游搁下筷子,油星子顺着竹筷尖儿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盯着那点油渍,像盯着自己即将踏上的不归路。红柳正低头剥橘子,指尖沁出微酸汁水,元永却把玩着一枚铜钱,在掌心转得飞快,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映着远处汴梁城新修的角楼檐角——那角楼刚刷过桐油,金漆未干,在秋阳里泛着刺眼的光。
“一千四百里……”陆游喉结滚动,“马不停蹄,日行八十里,也得十八天。”
“十八天?”元永嗤笑一声,铜钱啪地扣在桌上,“你当自己是岳云?还是岳雷?他们保捷军精锐骑的是河西骏马,你呢?你骑的是驿站老驴,驴背上还得驮两袋干粮、三卷舆图、一柄防身佩刀、还有官家亲手盖印的‘如朕亲临’黄绫诏书——你猜诏书底下压着几斤重的朱砂印泥?”
红柳终于剥完橘子,掰开一瓣塞进陆游嘴里:“甜不甜?”
陆游嚼着酸涩果肉,没答话。嘴里的味儿是甜的,心里却像灌了半碗陈年醋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驿馆翻阅的《襄阳府志》,纸页泛黄脆硬,墨迹被虫蛀得断断续续。其中一页写着:“襄城据汉水之曲,控荆山之险,自晋以来,未尝陷于敌手。唯太元八年,内应李伯护开西门,秦军乘雾而入。”——这行字旁,不知何人用炭条批了四个小字:**内应最险**。
他抬眼看向元永。元永正用指甲刮着铜钱上一处暗斑,刮得极慢,刮得极轻,刮得那枚铜钱渐渐露出底下一点幽青底色。
“你刮它做什么?”陆游问。
“刮锈。”元永眼皮都不抬,“铜器埋土十年生锈,二十年成毒,三十年蚀骨。可若有人故意在铸铜时掺进砒霜灰,那锈便不是锈,是催命符。”
陆游脊背一凉。他猛地想起赵构挂断耳麦前最后那句:“元永性子温润,缺了些刚烈。”——这话不对。元永不是温润,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是包着软缎的钢针,是把刀锋藏进绣花鞋底的人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刘錡避而不见,不是嫌我蠢,是怕我死?”
“他怕你活。”元永终于抬眼,瞳仁黑得不见底,“怕你活着回东京,抖出些不该抖的东西。你当真以为襄阳叛军是凭空冒出来的?去年冬,枢密院调拨给襄阳守军的三十万石军粮,经由荆湖北路转运司押运,半道上被山火焚毁十七万石。可火场里搜出来的焦尸,脚踝上都系着同款牛皮绳——那是开封府仓曹衙门专供军粮麻袋的捆扎绳。”
红柳剥橘子的手顿住,橘络悬在半空,颤巍巍垂着。
陆游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元永把刮净的铜钱往陆游面前一推,“这枚钱,是我在刘錡营中账房先生案头偷来的。他管着全军粮秣出入,案头摆着七枚这样的铜钱,每枚刮去锈层后,底下都刻着一个字:**王、李、张、赵、陈、杨、周**。七个姓氏,七路转运使,七个负责襄阳补给的官员。”
陆游喉头一哽,咽下最后一口橘肉,酸涩直冲天灵盖。他忽然明白为何赵构非要派他来——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他陆游无根无派,连个同年同窗都凑不齐;不是因为能干,是因他陆游够笨,笨到只知忠君爱国,笨到连刘錡营帐里多摆七枚铜钱都能当成寻常事;更不是因为可靠,是因他陆游太干净,干净得像块白绢,赵构偏要拿他去试一试,这白绢浸了血,究竟还能不能写出忠字?
“林舟知道吗?”他哑声问。
元永摇头,又点头:“他知道粮运有鬼,但不知道鬼在哪。他只信自己那套——炸城墙,开城门,一百八十人横扫千军。可他不懂,真正的城墙不在襄阳,而在人心。人心塌了,比夯土包砖还难修。”
红柳这时才把整瓣橘子塞进陆游嘴里,用力一按:“嚼!别咽!让酸劲儿顶着你,不然路上该睡过去了。”
陆游咬破橘瓣,汁水爆裂,酸得眼泪瞬间涌出。他抬手抹脸,指腹蹭过眼角,竟触到一丝粗粝——原来那泪里混着风沙。汴梁的秋风已带刀锋,刮得人脸生疼。他忽然想起林舟蹲在电台旁挠头的样子,想起那人说话时总爱晃腿,想起他指着地图说“襄阳牛肉面真香”时眼里亮得吓人的光。
“他真打算炸墙?”陆游喃喃。
“他有炸药。”元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,“但他有炸药引信——那玩意得靠电火花引爆。他的电台电池,撑不了八百里山路。岳雷带的那支队伍,没枪没炮,只有百十把火铳,膛线早磨平了,打三发就卡壳。真到了襄阳城下,他拿什么炸?拿嘴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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