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关着的可不只是他们一家三口,还有完颜亨的小老婆和其他几个庶出的子女,以及羊蹄的老婆孩子等人,也算是一大家子。
林舟懒得去废话,他也没有心思去讨价还价,打包就一起全部打包走。
而这个...
乌兰察布的夜风像刀子,刮过招待所二楼那扇漏风的窗缝,呜呜作响。林舟趿拉着拖鞋坐在床沿,脚边摆着个搪瓷缸,里头泡着半块压缩饼干,水刚冒热气就浮起一层油花——这玩意儿是老赵硬塞给他的,说“补脑子”,其实比临安城南码头上晒干的咸鱼还齁。他咬一口,腮帮子直发紧,却还是嚼得咔嚓响,仿佛在啃谁的骨头。
老赵端着两碗泡面进来,热气腾腾,调料包撕开时那股子酱香混着葱油味儿猛地一冲,林舟鼻子一耸,手里的搪瓷缸差点翻了:“嚯,这回真没抠门啊?”
“抠?”老赵把面碗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刚从蒙古大帐里出来,跟合不勒汗掰手腕子掰得人家连骂三句‘宋狗’都带颤音,我再给你泡袋方便面,那不是给你助纣为虐?”
林舟吸溜一口汤,辣得直哈气,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您可别埋汰我了,我那是助纣?我是给他们送活路。八粒蛋他爹那个哥布林王,要不是我兜底,明年开春他乞颜部就得冻死三分之一,饿死三分之一,剩下三分之一互相割喉抢羊皮裹尸——您信不信?”
老赵没接话,只把另一碗面推到自己面前,拿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条,盯着看:“合不勒汗答应派多少人去云州?”
“第一批五百。”林舟咽下嘴里的面,舌头被烫得一卷,“全是青壮,带家眷的不多,也就百来口子。说是先探路,看看地肥不肥、官府狠不狠、工钱结不结得上银钱。”
“五百?”老赵眼皮一跳,“他答应得倒快。”
“快?”林舟嗤笑一声,伸手蘸了点面汤,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“您看,这是云州城。再画这儿——”他又戳了戳圈外,“这是雁门关外二十里,我让程组提前半个月就挖好了七条暗渠,引滹沱河支流灌进新开的三百亩试验田,种的是双季早熟土豆,根茎粗得能当棒槌使。再画这儿——”他手指往北一划,“丰州、胜州、朔州,全是我让后勤组按‘分片包干’画好的红杠,每条红杠底下压着三十张新式铁犁、五十副防寒手套、二百斤氮磷钾复合肥。您说他急不急?”
老赵凝神看了几秒,忽然抬眼:“他真信你那些土豆一亩产千斤?”
“他不信。”林舟放下筷子,抹了把嘴,“但他信阿秃脸上那道血口子是真的,信我车上那台柴油发电机嗡嗡一响,整座毡包就亮得跟白昼似的,信我掏出个铁皮匣子,里头放着《渔光曲》唱得他俩父子瞪眼咧嘴,信我随口报出金国今年在西平寨收了多少税、押了多少马匹运往中都——这些事,他自己都没细算过,我一张嘴就给他抖搂干净。”
屋外风声骤紧,窗框咯咯直响。老赵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阿秃……有没有悄悄跟你提过别的?”
林舟一愣,随即笑了:“有。昨儿夜里他送我上车,临了攥着我袖子,说了一句话,没翻译,但意思我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:‘大帅,若有一日父汗反悔,乞颜部断不会与您兵戎相见,但亦不敢再迎您入帐。’”林舟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这话听着软,其实是钉子。他怕我把他当枪使,也怕他爹把我当饵养。可他更怕——”
“更怕什么?”
林舟抬眼,目光沉静如井:“更怕我根本不在乎他怕不怕。”
老赵怔住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林舟却已起身,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。外头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一道微弱的光,像是牧民帐篷里透出的油灯。他望着那点光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他不明白,我不是来谈生意的,也不是来立盟约的。我是来改命的——不是改他们草原的命,是改我自己的命。”
“改你自己的命?”老赵皱眉,“这话怎么讲?”
林舟没回头,只把窗帘又拉严实了些,屋里顿时只剩泡面碗沿一圈油腻腻的反光。“您还记得我刚穿过来那天么?在太原城外,冻得脚趾头发黑,抱着块煤渣啃。那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,只记得一件事——我妈住院费还欠着七千八,医保卡里余额是负的。后来我打完太原守城战,第一笔军饷发下来,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老家邮局汇款单上填了八千整,多出那二百块,是挂号信资费。”
老赵没说话,只低头搅着面汤。
“所以您说,我图什么?”林舟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图当大宋柱石?图青史留名?图跟岳飞称兄道弟?图把完颜宗弼按在地上摩擦?都不是。我图的是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图这颗心还能跳得像个人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窗外风刮过枯草的声音,沙沙,沙沙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扒拉门板。
老赵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那你现在……跳得像人么?”
林舟没答,只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协议草稿——是临走前阿秃塞给他的,用羊皮纸写的,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极用力。他展开来,指着其中一行:“您看这儿,‘凡赴云州垦殖者,首年免徭役、免丁税、免商税;次年始,按亩纳粮,十抽其三;若愿入籍编户,则另授荒地五十亩,牛一头,铁犁一副’。”
老赵凑近看了眼,忽而摇头:“这条件……太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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