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就是太宽。”林舟把羊皮纸折好,塞进怀里,“宽得让他们觉得天上掉肉饼,宽得让他们连夜赶制皮囊装麦种,宽得让他们把祖传的鹰笛都换成了我送的搪瓷口杯——上面印着‘云州农垦总公司’八个红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‘祖国永远是你最硬的后台’。”
老赵猛地抬头:“这行字……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林舟一笑,“我亲手描的。您猜阿秃看见这行字时什么反应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跪下了。”林舟声音平静,“不是对我,是对着那行字,膝盖砸在冻土上,咚一声,溅起的雪沫子糊了半张脸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跪着,直到我把车发动,他才爬起来,把那杯子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铁胚。”
老赵久久无言,只端起面碗猛喝一口汤。
林舟却已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,冷风立刻钻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“老赵,您说……要是明年这时候,阿秃穿着我送的棉服,站在云州城东门楼子上,看着底下三千号蒙古汉子排队领锄头、领种子、领印着五星红旗的红布包——您说,他还跪不跪?”
老赵放下碗,抹了把嘴,声音低沉:“他不跪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腰杆子硬了。”老赵盯着他,“他手里攥着的不是鹰笛,是铁犁;他脚下踩的不是冻土,是自家地契;他胸前揣着的不是护身符,是云州县衙盖过朱砂的大红印章。林舟同志,你没给他们改命,你是把命的尺子,塞进了他们自己手里。”
林舟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在昏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:“那就好。我就怕他们跪惯了,骨头软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。
老赵眉头一拧:“谁?”
“同志,内蒙古国安乌兰察布联络站,紧急情况!”门外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才接到太原前线密电——塔塔儿部主力昨夜突袭西平寨,金将完颜珣率三万骑增援,双方已在岱海以北交火!”
林舟和老赵同时转身,目光撞在一起。
林舟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,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,打在他脸上,刺得生疼。他仰头望着门外那个裹着厚棉帽的年轻干部,嘴角缓缓扬起,不是笑,是猎豹嗅到血腥味时本能的绷紧唇线。
“完颜珣?”他轻声重复一遍,舌尖抵着上颚,像在掂量一颗子弹的分量,“他来得倒是时候。”
老赵一步跨到门边,沉声问:“伤亡如何?”
“西平寨守军……全军覆没。金军死伤不明,但据逃回的斥候说,塔塔儿人丢下了六百具尸体,全是箭创,箭镞上有云州造标记。”
林舟瞳孔骤然收缩。
老赵霍然侧首:“你干的?”
“我没下令。”林舟摇头,眼神却越来越亮,“但我让程组在西平寨后山修了三个隐蔽哨所,每个哨所配三挺马克沁,弹药基数——三千发。”
屋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门外风声呼啸,窗缝里钻进来的雪粒子簌簌落在地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林舟忽然抬手,轻轻拍了拍老赵肩膀:“老赵,您说……这算不算,我第一次没动手,就赢了?”
老赵没答,只默默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,仔细叠好,放进林舟手里:“围巾是新的,羊毛的,加了防静电涂层。你明天还得跑一趟呼和浩特,见自治区主席。他等你三天了。”
林舟接过围巾,指尖触到内衬里缝着的一小块硬物——是枚U盘,边缘磨得发亮。
他把它攥紧,指节泛白。
窗外,乌兰察布的夜正深得如同墨染。可就在那墨色最浓处,遥远的地平线上,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——不是天光,是云州方向升腾起的炊烟,混着柴油发电机运转时特有的低沉嗡鸣,正一寸寸,撕开草原漫长而凛冽的寒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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