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当他们死了,他们一家不得再出现在金国之内,否则便真是说不过去了。”
“我管那么多呢,他们都是成年人了。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来给他们擦屁股。”
天还没亮,舟哥就被从床上喊了起来,跨了老远...
乌兰察布的夜风像刀子,刮过招待所二楼那扇漏风的窗缝,呜呜作响。林舟趿拉着拖鞋坐在床沿,脚边摆着个搪瓷缸,里头泡着半块压缩饼干,水刚冒热气就浮起一层油花——这玩意儿是老赵硬塞给他的,说“补脑子”,其实比临安城南码头上晒干的咸鱼还齁。他咬一口,腮帮子直发紧,却还是嚼得咔嚓响,仿佛在啃谁的骨头。
老赵端着两碗泡面进来,热气腾腾,调料包撕开时那股子酱香混着葱油味儿猛地一冲,林舟鼻子一耸,手里的搪瓷缸差点翻了:“嚯,这回真没抠门啊?”
“扣什么门?”老赵把一碗推到他面前,“你差点把内蒙古自治区地图踩出窟窿来,还不许我烧点油?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用筷子尖点了点林舟额角,“你那脑子,再不补,真该换芯片了。”
林舟咧嘴一笑,抄起筷子猛吸一口面,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也不擦,只用袖子一抹:“芯片?我这脑回路比五代机雷达还密。您猜我今儿下午在蒙古包里听见啥了?”
老赵挑眉:“嗯?”
“合不勒汗跟阿秃吵完架,转身就把他俩亲兵叫进后帐,压着嗓子问:‘那个宋人,真不收人头税?’”
老赵手一抖,面汤溅出两滴:“……他问这个?”
“可不嘛。”林舟吸溜完最后一根面,把空碗往床头柜上一墩,“还让阿秃偷偷去查——查我前头在云州、太原、大同三地建的‘安置营’,查那些从金国逃出来的契丹人、渤海人、甚至还有几个女真小部落,现在在干啥。”
老赵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:“这老哥布林,倒还没点眼力见儿。”
“眼力见儿是有了,就是没看懂本质。”林舟掰开一根火腿肠,慢条斯理地往面条里搅,“他以为我在招劳工,其实是给他埋雷。种地?养鸡?办作坊?呵——我让他的人进的是‘生产合作社’,签的是‘三年学徒协议’,发的是‘劳动券’,不是铜钱,更不是银铤。”
他舔了舔指尖沾的火腿油,眼神亮得瘆人:“您知道第一批进来的三百乞颜部青壮,现在干啥呢?早上六点起床,扫大街、修渠、抬水泥;下午三点开始上课——不是教蒙文,是教简体字、算术、《农业基础手册》第一册、还有……怎么给铁牛换机油。”
老赵眯起眼:“你连机油都教?”
“教。”林舟点头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“机油怎么分标号,滤芯多久换一次,柴油里掺水会炸缸——这些话我让程组编成快板,配着马头琴唱。他们一边锄地一边哼,锄头都刨得比以前深三寸。”
窗外风声忽大,吹得窗框哐当一震。老赵起身去关窗,手指冻得发红,却没戴手套——他腕子上那块老式军表玻璃裂了道细纹,秒针还在跳,哒、哒、哒,像倒计时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放第二批人进去?”他问。
林舟没答,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白天在蒙古包里随手画的草图,歪歪扭扭几条线,标着“西平寨—丰州—云内州”三个点,中间用箭头串着,箭头旁写了个蝇头小字:“流民通道”。
“不急。”他指着图上最北那个点,“塔塔儿部今年冬死了两千头羊,三座冬营地全被白毛风掀了顶。合不勒汗嘴上骂他们是‘舔金狗的尾巴’,可他儿子阿秃昨儿夜里派了八个人,骑着没掌钉的瘦马,绕了三百里,悄悄往塔塔儿人的雪窝子里送了二十袋粗盐、五十斤炒面。”
老赵盯着那张纸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他想借刀杀人?”
“借?”林舟嗤笑一声,把草图揉成团,随手扔进搪瓷缸里,拿剩下半截火腿肠蘸着面汤,一圈圈搅,“他那叫递刀。刀柄朝我,刀尖朝塔塔儿。”
他忽然停住动作,抬头直视老赵:“您记不记得程组说过一句话——游牧政权最怕的不是打仗输,是账本赢。”
老赵没吭声,但呼吸重了。
“合不勒汗的账本,现在还记在羊皮上。”林舟声音沉下去,像井底渗水,“可等他部族里一百个孩子能写自己名字、三百个汉子会算‘一石麦子卖十五文,扣三成租,剩多少’的时候——他那本羊皮账,就该放进博物馆了。”
夜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,窸窣如雨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短促、焦躁,像是被什么惊醒了。
老赵终于开口:“你让阿秃带回去的那份《合作框架协议》,第十七条写了什么?”
林舟歪头想了想,伸手蘸着面汤,在床头柜油腻腻的漆面上写了四个字——
**“以工代赈”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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