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在大池子里,周遭只有哗啦的水声,那种被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微微刺痛,叫他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很难以言说的快感。
旁边的池子里还泡着好几个,晚上是给他们喝美了,高度酒他们都不乐意喝,就是要喝那种甜...
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。几个御史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得后退半步,那七品佥按察司事更是额头冒汗,忙不迭拱手作揖,袖口都快擦到雪地上去了:“大将军息怒!息怒!下官……下官失言,失言!”
马儿没看他,只将步话机往腰间一别,目光仍钉在隘口方向。那里硝烟未散,铁丝网在斜阳下泛着冷青色的光,一匹断腿的枣红马还在原地打转,哀鸣声嘶哑而滞涩,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的破布条。它左前蹄齐根翻卷,白骨刺出皮肉,在血糊糊的雪地里一蹬一蹬,溅起的不是雪,是暗红的冻浆。
“搜山。”马儿又重复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铁砧上砸下的第一锤,“活的,捆结实;死的,验明正身,割耳记数。马尸清点入册,伤马抬回医马所,能救的救,不能救的……放血剥皮,筋腱留用,皮子硝制,肉分三等——头等送城中军属灶房,二等补各营伙食,三等腌渍存仓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,目光扫过那几个僵立如木桩的御史,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脸上:“诸位若真想查,不如随我走一趟医马所。那儿有三百二十匹轻伤马,七十九匹重伤马,还有——”他抬起靴尖,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具鞑子尸体,“——这人怀里揣着云州西山草场的地契拓片,盖的是去年秋收后新刻的‘阿勒坦部’火漆印。”
为首的御史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悬着的乌木腰牌——那是御史台颁的“直奏凭信”,可此刻摸着竟有些发烫。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御史却忍不住开口:“大将军,这……这地契如何断定是真?云州远在千里之外,阿勒坦部更从未向朝廷递过表章……”
“表章?”马儿忽然笑了一声,不是讥讽,倒像听见孩童问天有多高,“他们递表章给金国中书省,抄送一份给西夏枢密院,再顺手塞两封给辽东渤海遗族,唯独不给临安——您说,这是怕朝廷不认他们,还是怕朝廷认了他们?”
他往前踱了两步,靴底踩碎一层薄冰,发出脆响:“去年腊月,云州守将李彦卿报称‘北境无警’,可同月十七,阿勒坦部五百骑踏破雁门关外十里烽燧,斩哨卒二十三人,烧毁粮秣车十四辆。李彦卿压着军报没发,反把守军调去剿‘流寇’——那流寇,就是被你们秦相爷商队逼得卖儿鬻女、逃进阴山的老农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坳突然爆开一团烟尘,紧接着是零星枪响,短促、利落,像敲击铜磬。
“搜山队。”马儿头也不回,“第三组,抓了个活的。”
果然,片刻后两名士兵押着个浑身是血的鞑子头目过来。那人右耳缺了一块,左颊横着道旧疤,披着染血的狼皮袄,被踹跪在雪地上时,脖颈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,只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儿。
马儿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块冻硬的胡麻饼。他掰下一小块,递到那人嘴边:“吃。”
鞑子头目猛地偏头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马儿也不恼,只将那块饼慢慢收回,就着自己手指上的血,在雪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里画了三座山,山脚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“云州”。
“你叫塔拉。”马儿忽然道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你阿爹是阿勒坦部牧马长,死在三年前金国征马役里。你妹妹去年冬天被卖给西夏盐商,换了一百斤粗盐和三张羊皮。你今早出发前,偷偷把你娘的银镯子塞进你儿子怀里——镯子内壁刻着‘丙辰年春’,是你娘嫁给你阿爹那年打的。”
塔拉瞳孔骤然收缩,肩膀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。
马儿站起身,掸了掸膝上雪粒:“你儿子今年六岁,左脚小趾比右脚多一节骨头——你阿爹也这样。云州西山草场底下埋着金国旧军械库,入口在鹰愁涧第三道瀑布后面,石壁上有狼头浮雕。你们这次来,不是抢粮,是找钥匙。”
塔拉终于抬头,嘴唇裂开,露出被冻僵的牙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钥匙,”马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,约莫三寸长,顶端铸着扭曲的狼首,齿痕磨损严重,“就在你刚才藏身的松树洞里。你掏它的时候,没注意到树皮上新刮掉的苔藓——那是我们的人昨天夜里补的。”
塔拉如遭雷击,整个人晃了晃,几乎栽倒。
马儿把钥匙抛给旁边一名校尉:“送去给林大帅。告诉他,云州地下库,至少存着八千副重甲、一万两千支破甲锥、还有……两万石火油。”
校尉领命而去,脚步踏雪无声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赵士程策马奔至,翻身下马时甲胄铿锵,急声道:“大帅有令!命我即刻带人接管云州通道,另调工兵营连夜铺设临时轨道——他说……他说要让火车明天日落前,开进云州城!”
“火车?”为首的御史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赵士程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,展开一角——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轨走向、蒸汽机车剖面图,以及一行朱砂小楷:“潞州至云州线,初勘完成。轨距四尺八寸半,枕木用油浸松木,每里设信号塔三座,配无线电中继。”
“这……这图纸……”御史伸手欲触,又缩回,“临安工部尚不知此物!”
“工部?”马儿冷笑,“工部连咱们修塔楼的水泥配比都算不准。这图纸,是林大帅昨儿夜里从那个……”他指了指城中心仍在缓缓转动的风车喇叭,“……从那铁匣子里,‘调’出来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忽听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轰鸣,不是炮声,也不是雷声,而是某种巨大机械启动时,由远及近、层层叠叠的金属震颤——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众人齐齐转身。
只见潞州城南门缓缓开启,一列通体漆黑的列车正徐徐驶出。车身两侧刷着醒目的白字:“宋·龙腾一号”。车头烟囱喷吐着灰白蒸汽,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尾巴,像一条苏醒的巨蟒,正昂首向北。
车轮碾过新铺的钢轨,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节奏,每一下都精准得如同心跳。车厢窗口映着晚霞,玻璃洁净得不可思议,甚至能看清里面穿灰布制服的乘务员正笔直站立,右手抚胸,朝隘口方向行礼。
塔拉瘫坐在地,眼珠死死盯着那列火车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为首的御史喉结上下滑动,忽然转身,对着马儿深深一揖:“敢问……敢问林大帅他……他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马儿没答,只望着那列渐行渐远的列车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:“他啊……是去年冬至那天,抱着一箱子‘铁疙瘩’,从汴梁码头跳上咱们船的。”
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水囊,灌了一口烈酒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:“那箱子里,有能让铁轨一夜成形的粉,有能把石头烤成灰还冒泡的火,还有……能让死人复生的针。”
他抹了把嘴,忽然看向那几个御史:“你们回去,替我带句话给秦相爷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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