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静静看着它,忽然抬手,解开了自己左腕的皮扣。
他挽起袖口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伤疤,比白马鼻尖蹭过的那道更深、更长,像条盘踞的墨蛇。他抓起白马前蹄,用那道疤,狠狠按在它湿润的鼻梁正中。
“记住了?”他声音沙哑,“以后你这条命,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白马没动,鼻尖紧贴着他皮肤,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他腕骨上。过了许久,它才极轻地、极轻地,用鼻尖蹭了蹭他掌心——不是讨好,是烙印。像狼王舔舐幼崽的额头,像鹰隼用喙梳理伴侣的羽翎。
林舟收手,转身就走。
出了马厩门,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给它喂最好的燕麦,加蛋黄和蜂蜜。明天起,让它跟着岳雷的亲兵队巡城——不骑,牵着走。”
叶鹏追出来:“那……药?”
“烧了。”林舟头也不回,声音散在晨风里,“留着,腌萝卜。”
红柳抱着刚宰好的鸡在院门口探头:“大帅!御史台赵大人说,他们今早收到八百里加急,朝廷派的钦差明日午时就到潞州,领的是……兵部尚书衔。”
林舟脚步没停,只抬起右手,比了个手势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一划。
红柳秒懂,缩脖子:“……砍了?”
林舟嗤笑:“砍?给他铺红毯,摆香案,磕三个响头——告诉钦差,潞州新军,恭迎圣旨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城墙垛口飘扬的玄色大纛,旗面猎猎,上书“林”字如墨龙盘踞。
“顺便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忽然沉了三分,像钝刀刮过青石,“所有俘虏,今明两日,凡能识字者,押至文庙西厢,抄《孟子·告子上》——‘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’。抄十遍。抄不完的,罚扫城门三日,扫到砖缝里能照见人影为止。”
红柳一激灵:“可……可那些鞑子,怕是连‘人’字都不会写啊!”
“那就教。”林舟终于侧过脸,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冷硬的弧度,嘴角却微微上扬,“一个字一个字,拿烧红的铁钎子,在青砖地上,给我刻出来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又停下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拆开,里面是半块凉透的胡饼。他掰下一小块,转身抛向马厩方向。
那块饼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白马正站在马厩门口,昂首凝望。它没去接,只待饼子即将落地的刹那,突然疾步上前,张口一叼,精准咬住,而后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。嚼着嚼着,它抬起眼皮,隔着院墙,直直望向林舟背影。
林舟没回头,却抬手,朝后比了个拇指。
拇指朝上。
白马咀嚼的动作顿了顿,忽然仰头,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,长长地、长长地,打了个响鼻。
那声音清越悠远,震落了屋檐残雪。
此时城东校场,赵士程正带着新募的民夫清理箭靶。昨夜一场薄雪,靶心红绸覆了层素纱。他弯腰拂去积雪,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,只见十几个被解了锁链的俘虏蹲在场边,正用断箭杆在冻土上歪歪扭扭画着什么。为首那人,断臂处缠着白布,正是那日混在俘虏堆里的头人。
赵士程缓步走近。
头人没抬头,只用箭杆尖在土上戳出一个圆圈,又在圆圈里点了个黑点,接着,他伸出左手,在黑点旁,笨拙地画了个歪斜的“人”字。
赵士程蹲下,指尖抹平他画的字,又蘸着雪水,在冻土上重新写了一个工整的“仁”。
头人盯着那个字,喉结滚动,忽然抓起箭杆,狠狠刺进“仁”字中心,笔画断裂,墨色雪水四溅。
赵士程不恼,只静静看着他。
头人猛地抬头,草原汉子的眼睛通红,像两簇将熄的狼火:“你们……要我们学这个?学‘仁’?”
赵士程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磨损,却是崭新的《孟子章句集注》,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。
“不是教你们学‘仁’。”他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是教你们明白——杀人者,亦会被杀;辱人者,终将被辱。昨日你们踏破城门时,可曾想过,今日跪在此处,也是天地所容的一粒尘?”
头人嘴唇哆嗦,想骂,却发不出声。他低头看着冻土上那个被自己刺穿的“仁”字,雪水正顺着裂缝缓缓渗入地下,像一道无声的泪。
远处,林舟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。
风卷起他方才抛出的胡饼碎屑,打着旋儿,落进校场干涸的护城河床。
河床底部,几株野荠菜顶开冻土,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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