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静期。

大宋那头在准备着帝王北归之行，文武百官加上皇帝要在清明时前往汴梁祭拜祖先，而后一路北巡。

原本的计划只是巡至长安便返程，但现在的计划恐怕是要有变...

它一听见“废物”二字，耳朵尖猛地朝后一压，脖颈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，鼻孔骤然翕张，喷出两股白气，可身子却纹丝不动，连尾巴尖都懒得甩一下。马倌叶鹏叼着烟，眯眼打量它——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，火苗子明明还在底下烧，只是被一层灰蒙蒙的倦怠盖住了，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，余温尚存，光却暗了。

林舟蹲下来，伸手去掰它下巴。

它没躲，但牙关咬得死紧，下颌骨在指腹下微微震颤，像一块被冻硬的牛皮。林舟拇指顶住它下齿龈，用力往上撬，指节泛白。白马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，不是嘶鸣，倒像是幼马受惊时含在嘴里的奶声，短促、压抑、带着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软弱。林舟动作顿了顿，烟灰簌簌落在它鬃毛上，烫出几星焦黑。

“装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烟雾缭绕里目光冷而沉，“真当我不敢剁了你蹄子？”

白马眼皮掀开一条缝，斜睨着他，眼白里布着血丝，瞳孔却亮得惊人，像刀尖上淬的寒星。它忽然偏过头，用鼻尖重重蹭了蹭林舟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是初来潞州时翻墙摔的，结了深褐色的痂。蹭完，它喉间又滚了一下，这次没声音，只从鼻孔里缓缓呼出一股温热的气，拂过林舟手背，带着干草与汗腺混合的微腥。

林舟的手僵在半空。

马倌叶鹏差点把烟杵进自己鼻孔里：“……大帅？”

林舟没理他，慢慢收回手，指尖还沾着它鼻尖的湿意。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，突然嗤笑一声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算了。”

叶鹏一愣：“不……不喂了？”

“喂。”林舟从兜里掏出那盒蓝色小药丸，铝箔纸在晨光里反着冷光，“但今天不塞。”

他转身走出马厩，对守在门口的红柳招了招手：“去，把前街老孙头家那只瘸腿骟马牵来，就鼻子上带块白的那只。”

红柳挠头：“那老马……去年配种配到一半趴窝，后来连草料都嚼不动，您要它干啥？”

“牵来。”林舟语气平淡，却没半分商量余地，“再让厨子宰两只鸡，取血，温着。”

红柳不敢多问，拔腿就跑。

半个时辰后，瘸腿骟马被牵进马厩，脖子上系着红布条，四蹄打着颤，尾巴夹得几乎贴住屁股。它一见白马，浑身鬃毛立刻炸开，后退半步，又不敢真逃，只能抖着耳朵，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哀鸣。

林舟蹲在瘸马跟前，用小刀割开它颈侧血管，接了小半碗暗红鸡血，又添进半勺温热的米酒，搅匀。他端着碗，径直走到白马面前，把碗凑到它鼻下。

白马鼻翼抽动，猛地一偏头，嫌恶地避开。

林舟也不恼，把碗往地上一搁，掏出火折子，“啪”地一吹，火星溅落，点燃碗沿一圈浸了松脂的麻绳。火焰腾起寸许，映得鸡血泛起诡异的金红光泽，血腥气混着松脂香，在冷冽空气里蒸腾开来。

白马瞳孔骤然收缩。

它认得这味儿。

草原上最古老、最凶悍的祭马之礼——活血燃魂。部落首领出征前，必以健马热血洒于篝火，仰天长啸，马魂入鞘，人马同契。它出生那年，母马便是这样被剖腹取血，浇在萨满鼓面上，鼓声震得整个营地的幼驹跪伏在地。

它僵住了。

四肢发麻，脊椎骨节一节节绷紧，尾巴根剧烈抖动起来，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。它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焰，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近乎悲鸣的咕噜声，不是抗拒，是本能的臣服，是血脉里沉睡百年的烙印被强行唤醒。

林舟盯着它眼底翻涌的惊涛，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砸进冰面：“你不是瞧不起人？行。我给你个机会——它活，你跪；它死，你立。”

他一把抓起瘸马缰绳，猛地往白马身前一拽！

瘸马吃痛，嘶叫一声，前蹄高高扬起，脖颈暴起青筋，竟真的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白马的方向，轰然跪倒！前膝砸在冻土上，溅起灰白尘雾，脊背弯成一张绝望的弓。

白马浑身肌肉瞬间绷如铁板。

它看着那颗垂下的、布满褶皱的老马头，看着它因剧痛而翻白的眼球，看着它喉咙里涌上来的、混着血沫的喘息……它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比力气，是比命。比谁更敢把脖子伸出来，任人宰割。

它慢慢、慢慢地低下头。

不是屈服，是审视。

它鼻尖几乎触到瘸马颤抖的额角，嗅着那浓重的衰败气息，嗅着血里未散的温热生机。它忽然张开嘴，不是咬，而是轻轻衔住瘸马颈后一撮灰白鬃毛，然后——极其缓慢地，将它往前一带。

瘸马顺势伏得更低，几乎贴地。

白马抬起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忽然仰颈长嘶！

不是胜利的啸叫，是一声撕裂云层的悲鸣。声波震得马厩顶棚簌簌落灰，震得瘸马耳孔渗出血丝，震得林舟耳膜嗡嗡作响。它嘶完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琥珀色的瞳仁里，那层灰翳彻底碎了，露出底下烧灼的赤金——那是野火燎原前最后的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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