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王大人终究是忍不住这鬼地方的倒反天罡，在大上午气鼓鼓闹了一阵之后，哭着收拾东西带着手下人走了，问就是进京告御状去了。
林舟当然没拦他们，他可不想天天被一个老吊毛指着鼻子骂，反正走就走了，...
林舟把手里那半块饼掰成两半，一块塞进嘴里嚼着，另一块随手丢给蹲在墙根下啃干草的好狗。白马甩了甩耳朵，并不接，只把鼻子往旁边一偏，鼻孔翕张，像在嫌弃这饼太糙。
林舟啧了一声：“你这马还挑食？”
好狗斜睨他一眼，慢条斯理地用前蹄拨开饼渣，低头叼起旁边驿丞悄悄塞来的芝麻糖糕——那是给它单独备的，白瓷碟子上还印着潞州府官窑的暗纹。
“……行，你是主子，我是仆役。”林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头看向完颜弘远，“你说金国这几日不太平？”
弘远没立刻答，只抬眼扫过林舟身后那二十个静默如铁塔的亲兵。他们没靠墙，没倚柱，就那么散站在屋檐下三步之内，脊背笔直，手指离腰间枪套不过半寸。其中一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，左手腕上缠着黑布，布角渗出一点暗红；另一人耳后有道旧疤，从发际线一直划到颈侧，像条蛰伏的蜈蚣。他们不说话，但光是站着，就让整座驿站大堂的空气沉了三分。
完颜弘远喉结动了动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带的人，比济南府衙的弓手营还齐整。”
“弓手营？”林舟嗤笑，“他们射箭要拉三次弦才能上靶，我这帮人闭着眼都能打穿你后脑勺再钉进你身后的梁木里——不信？我让他们给你演示演示？”
“别！”弘远忙抬手按住林舟胳膊，掌心微汗，“我不信还不行么……你真打算就这么闯进金国腹地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林舟端起粗陶碗灌了口凉茶，茶汤苦涩，舌根泛起微麻，“我昨天刚收到消息，羊蹄在济南被软禁在曲阜孔庙东厢，名义上是‘奉诏讲学’，实则门窗钉死，连尿壶都得经人验过才准递进去。他昨夜托个烧火老僧传话出来——说金国宗室已议定，三月十五祭孔大典之后，若无外力干涉，便以‘私通南朝、图谋不轨’罪名押赴中都受审。”
完颜弘远瞳孔骤缩。
林舟盯着他：“你信不信？”
弘远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缓缓摘下腰间一枚青玉佩，搁在桌上。玉质温润，雕的是双螭衔环，背面阴刻二字：**承安**。
“这是完颜宗弼亲赐的‘承安玉’，见玉如见帅令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可现在，它在我手里，而宗弼……已半月未露面。听说他在中都卧病，太医署日日送药，却无人能入寝殿三步之内。”
林舟指尖叩了叩桌面：“所以不是宗弼病了，是他被架空了。”
“是宗翰的人。”弘远垂眸，“完颜宗翰，现任都元帅，去年冬调五万精锐北上防辽东，实则将济南、棣州、滨州三地兵马尽数收编。羊蹄被拘，便是他授意孔庙执事‘请’去的。”
“孔庙执事？”林舟冷笑，“一个管香火的老头儿，敢拿锁链捆钦差？”
“不是锁链。”弘远摇头，“是七十二根朱砂红线，缠在他手腕脚踝，钉入青砖缝隙——取《礼记·祭统》‘朱丝盈庭，以示其不洁于礼’之意。对外称‘涤心静修’，对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林舟腰间那柄尚未出鞘的横刀，“对内，是活祭前的净身。”
林舟手猛地一顿，茶水晃出碗沿，在粗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他忽然想起羊蹄第一次来潞州时的模样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怀里却抱着一摞《孟子章句》，边走边念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，念得满街卖炊饼的老妪都笑着往他篮子里塞新出炉的芝麻烧饼。
那时羊蹄说：“大帅，我读圣贤书，不是为了做官，是怕忘了人该长什么样子。”
如今那人被朱砂线缠着，困在千年孔庙的砖缝里，连影子都被钉死了。
林舟慢慢把碗放下，碗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要投奔我？”
“是。”
“带着你的土匪兄弟？”
“七百三十六人。”弘远报得极准，“其中二百四十八人会铸甲，一百六十三人善使霹雳炮，还有三十七个能拆解宋军神臂弩——是我从汴京匠作院逃出来的老匠人带的徒孙。”
林舟眯起眼：“你早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会来。”弘远抬起脸，烛火映着他眼角新添的细纹，“但我赌你会来。因为羊蹄是你从草原雪地里背回来的，背上冻疮溃烂流脓，你拿自己军帐里唯一的虎皮褥子裹着他，三天没合眼。这事传到济南时，我正在孔庙抄《春秋繁露》，墨汁滴在纸上，洇成一只黑鸟。”
林舟没说话，只伸手摸了摸好狗温热的脖颈。白马安静下来，睫毛垂着，像一排细密的针。
窗外忽起风，卷着残雪扑打窗纸。远处传来几声狼嗥，短促，凄厉，又戛然而止——像是被谁一刀斩断了喉咙。
这时，一直蹲在门边喂马的马倌儿突然起身，快步走到林舟身后，压低嗓音：“大帅，西边十里坡，有三队人马正绕路靠近。旗号不显，但马蹄包了棉布，鞍鞯全用黑油刷过，防反光。领头那个……左手戴铜扳指，右耳垂有颗痣。”
林舟没回头：“谁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马倌儿喉结滚动，“但其中一队的马鞍底下，刻着‘蒲察’两个字。”
完颜弘远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蒲察氏……”他声音发紧，“金国五大世族之一，宗翰的妻族。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来了。”林舟站起身，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，“既然来了，那就别走了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，靴底踩过门槛时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向弘远：“你刚才说，羊蹄手腕脚踝缠着朱砂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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