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那线多粗?”
“拇指粗细,浸过朱砂、雄黄、砒霜三合膏。”
林舟点点头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银亮小剪刀——刃口薄如蝉翼,刃尖淬着幽蓝寒光。
“这是我妈留下的裁衣剪,剪过三十年布,没钝过一次。”他拇指缓缓抹过刀锋,“等到了曲阜,你告诉我哪根线先断——我剪第一根,你剪第二根,第三根,我来。”
弘远怔住。
林舟已跨出门槛,夜风掀起他玄色披风一角,露出腰间横刀刀柄上缠着的赤色绸带——那是去年冬,羊蹄亲手为他系上的,说是“血染不褪,忠义不坠”。
“大帅!”身后小史官追出来,气喘吁吁捧着册子,“您方才所言‘剪线’一事,可需记入?”
林舟脚步不停,只摆了摆手:“记。写清楚——林舟曰:朱砂可洗,砒霜可解,唯人心若锈,纵有神剪,亦难断其一缕。”
小史官提笔疾书,墨迹未干,林舟已翻身上马。
好狗长嘶一声,前蹄腾空,竟不待鞭策,自踏雪而起,四蹄翻飞如踏云而去。它身后,二十骑如黑潮涌出驿站,甲胄无声,刀鞘轻撞,唯有马蹄踏碎薄冰之声,清越如裂帛。
三里外,十里坡松林深处。
蒲察家三队骑兵正伏于雪坳之中。为首者五十许岁,左扳指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绿松石,右耳垂的痣随呼吸微微颤动。他忽然抬手,示意众人噤声。
雪地上,一行马蹄印正蜿蜒而来——不似寻常奔袭的杂乱,反而如尺量过般匀称,间距一致,深浅如一。最奇的是,那蹄印边缘竟无半点浮雪堆积,仿佛马蹄落下时自带一股向下的劲力,将积雪尽数压实碾平。
“不对……”老将喃喃,“这不是人骑的马,是……是龙在走。”
话音未落,松林顶端积雪簌簌滚落。
一道白影自林梢掠过,快得只剩残影。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贴地疾驰,所过之处,枯枝断折,雪浪倒卷,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气浪!
老将猛地拔刀,却见那白影已至眼前。
林舟勒缰悬停,好狗人立而起,前蹄悬于半空,鬃毛如焰。他居高临下望着老将,唇角微扬:“蒲察烈?听说你儿子上个月在太原,用三十颗汉人孩童的头颅垒了座‘忠勇台’?”
老将瞳孔骤缩,手中钢刀呛啷落地。
林舟俯身,单手探出,竟隔着三丈距离,隔空掐住老将咽喉!老将双脚离地,面皮紫涨,双手徒劳抓挠虚空——他分明没见林舟出手,可那股无形巨力却如铁钳扼喉,连喘息都做不到!
“我这趟来,不杀人。”林舟声音平静,“只借路。你带人回中都,告诉完颜宗翰——羊蹄若少一根头发,我明日便率舰队直抵辽东半岛,炸平他祖坟所在的混同江龙首山。你告诉他,我说的。”
他松手。
老将轰然坠地,咳出血沫,却仍挣扎着抬头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不是人……”
林舟已调转马头。
风雪骤急。
他声音随风飘来,字字如凿:
“我不是人。我是规矩。”
雪幕深处,二十骑如墨线刺入苍茫,马蹄印一路向南,深深浅浅,绵延不绝,直指曲阜。
而就在林舟离去半刻之后,十里坡雪地上,那二十一道蹄印竟开始自行蠕动——每一道印痕边缘,细雪如活物般向上翻涌,凝成微小冰晶,在月光下折射出淡青冷光。片刻之后,所有蹄印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唯有松枝上悬垂的一枚冰凌,悄然碎裂,坠地无声。
冰凌碎处,隐约映出一行淡青字迹,如墨痕未干:
**舟过处,雪不留痕,唯义长存。**
那字迹悬浮三息,随即消散,唯余风雪呜咽,如古琴崩弦。
此时,曲阜孔庙东厢。
羊蹄盘膝坐在冰冷青砖之上,双腕脚踝缠满朱砂红线,线头深深勒进皮肉,渗出血珠,沿着红线蜿蜒而下,将整条红绳染成暗褐。他闭目诵《孟子·尽心下》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……”
窗外,一只冻僵的麻雀撞在窗纸上,啪嗒一声,滑落下去。
羊蹄睫毛颤了颤,却未睁眼。
他听见了——三十里外,风雪里,有白马长嘶,声裂云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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