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是破音的一嗓子,喊出了大宋建国一百八十六年的第一道惊雷。
如果说汴梁收回,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的种种因果,毕竟那中原之地本就是属于大宋的。
百姓高兴,人人高兴。高兴之中却也夹杂着对靖康...
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,连殿角檐下悬着的铁马都被这死寂压得不敢晃动半分。秦桧手指掐进紫檀木案沿,指节泛白,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一句:“万骑……歼灭?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砖。
赵构没答话,只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搁,纸页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朱砂批注——“赵士程亲验,血渍未干,首级堆如山丘”。那字迹苍劲有力,墨色沉郁,分明是经略安抚使本人手书。可就在这墨迹旁边,还歪斜补了行小楷,字虽潦草却力透纸背:“昨儿腌的马肉今早试了,咸淡刚好,建议加点花椒。”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;有人盯着御座上赵构的袍角,想确认这人是不是昨夜被狸猫换太子了;还有个新调来的翰林院编修,手抖得连笏板都握不稳,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惊得他扑通跪倒,额头磕出青紫一块。
“官家!”颜青玉忽然往前一步,声音拔高八度,“此战非但胜了,且胜得干净利落!臣查过兵部旧档,自靖康以来,我朝对北虏野战未尝一胜,更遑论歼敌逾千、俘八千、获马万余!潞州城防不过三丈六尺,守军不足五千,何以破万骑如摧枯拉朽?”
他话音未落,枢密院那位送报官员又急步闯入,怀里紧抱一只乌木匣子,额角沁着油汗:“启禀官家!潞州八百里加急再至!附带实物呈验!”
匣盖掀开,满殿腥气扑鼻——不是血,是盐卤混着椒香的腌肉味。匣中整齐码着十二枚人牙,每颗齿根都用朱砂点着编号,另有一卷羊皮地图,墨线勾勒出潞州西北三十里处一片缓坡,坡顶标着“摔马坳”,坡底画着七道深沟,沟旁小字注:“此处设绊马索三十六道,系由护国军工匠队以钢丝绞合牦牛筋制成,韧度超常,鞑子马蹄踏之即断”。
“这……”秦桧盯着地图上那七道沟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向礼部尚书,“去年冬,潞州曾奏请拨款修缮‘云梯观’道观,说是要重修钟楼,铸一口千斤铜钟……”
“正是!”礼部尚书抢答,“臣记得清清楚楚,拨了三千贯!可后来工部查账,发现云梯观钟楼地基下竟埋着十七口铁锅,锅底焊着带钩钢刺,专为钩马腿所用!”
“噗——”赵构突然笑出声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龙椅扶手上的蟠龙都仿佛在抖鳞片。他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,指着那匣子:“你们猜怎么着?那摔马坳底下,埋的可不是铁锅……是二十口棺材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棺材?”颜青玉失声。
“对。”赵构止住笑,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,“每口棺材里塞满稻草,上面铺一层薄土,土上撒麦种。鞑子骑兵冲过去时,马蹄踩塌棺盖,稻草蓬松缓冲,马失前蹄,人飞出去撞上后面赶来的同伙——活活叠罗汉砸成肉饼。麦种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眨了眨眼,“等秋收时,摔马坳上长出的麦子,穗子比别处粗两指,金灿灿一片,当地人管它叫‘忠魂麦’。”
殿内死寂复又降临,这次比方才更沉。几个老臣嘴唇哆嗦着,想斥“妖言惑众”,可那匣子里的牙齿、地图上的沟壑、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椒盐味,都在无声地扇他们耳光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穿着潞州府役皂隶服色的小吏跌跌撞撞扑进来,脸上糊着泥巴,左耳缺了一块,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怀里死死搂着个油纸包。他扑到丹陛之下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:“官家!潞州……潞州百姓托小人捎来……捎来这个!”
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十二个拳头大的甑糕,蒸得晶莹剔透,表面撒着细碎的玫瑰酱,香气瞬间压过了腌肉味。小吏嘶哑着嗓子喊:“大帅说,这是第一炉新麦做的!他让小人告诉官家——春耕已毕,潞州四县九十八乡,八万七千亩田全下了种!护国军五百辆‘铁牛车’日夜不歇,犁铧翻土三尺深,连石头缝里都塞了豆种!”
铁牛车?众人心头一凛。去年有商旅路过潞州,曾言见那车队形如巨兽,车轮宽逾三尺,覆着暗青色硬甲,拉车的不是牛,是浑身泛着金属冷光的……马?
“还有这个!”小吏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双手捧起,“这是大帅写的《春耕十策》,说要献给官家参详!头一条就是‘废除丁口税,改征粮秣折算’,第二条‘建村学三百所,教农妇识字记账’,第三条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秦桧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那十二个甑糕前,拈起一块,指尖沾上玫瑰酱。他没吃,只是凝视着那抹绯红,良久,低声道:“朕……饿了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秦桧抬眼扫过满朝文武,目光停在颜青玉脸上:“青玉啊,你说……若朕下诏,封赵构为‘镇北王’,食邑万户,世袭罔替,他肯接么?”
颜青玉怔住,随即苦笑摇头:“官家,您忘了?他上月刚在潞州贴出告示——‘凡称孤道寡者,一律按扰乱市井论处,罚扫街三日’。”
“呵……”秦桧竟真的笑了,笑得肩膀微颤,“好个赵构……好个护国军总将……”他转身踱回御座,袍角扫过丹陛,忽然驻足,“传旨:即日起,临安城所有酒楼饭馆,凡卖甑糕者,须挂‘潞州监制’铜牌;凡售泡馍者,汤底必用潞州井水熬煮三时辰;至于那腌马肉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赐名‘忠勇酱’,列入太庙祭品名录。”
满朝愕然。
赵构却只觉耳朵痒,抬手挠了挠,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嘹亮长嘶——不是人声,是马鸣。紧接着是蹄声,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节奏分明,仿佛踏着鼓点而来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最后竟停在宣德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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