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亥时,江都城内鼓楼敲过三更。北门箭楼突然火光冲天,六架新制的“震天雷”被点燃引信,轰然炸开。火球裹着铁片横扫敌楼,守军猝不及防,惨嚎声中跌落城下。几乎同时,东市祠堂暗窖内,韩匡将火把凑近第一口铁箱引信。嗤嗤声中,蓝焰蛇行,瞬间吞没十二口箱子。爆炸自地下而起,先是祠堂坍塌,继而连锁引爆城内七处暗窖——北门瓮城、西市粮仓、盐政司后衙、教场演武厅……火光映红半座江都,浓烟遮蔽星月。
混乱中,邵树义亲率三千精锐自瓜洲渡强渡,定海军战船以撞角破冰突入漕河,直逼东水关。马玖部五千人趁势攀城,城头守军正忙着扑救各处火场,竟无人顾及登城梯。子夜刚过,东水关城门轰然洞开,邵树义策马当先,玄甲映着火光,长枪挑落镇南王旗——那旗杆上赫然钉着一枚未燃尽的震天雷残片,火漆犹温。
玉枢虎儿吐华在知府衙门后院井台边被擒。他未着甲胄,仅披单衣,正用银簪梳理散乱白发。见邵树义入内,竟微微一笑:“元帅果真来了。可曾见过三里沟废墟?”
“见过。”邵树义收枪入鞘,“焦土三里,寸草不生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玉枢虎儿吐华将银簪插入井沿裂缝,“火药烧尽,人心未死。元帅可知我为何烧库?”
邵树义静默片刻,道:“因您知道,真火药早已运进城,而我送的地图是假的。”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,目光如古井幽深,“因我知您必不取三里沟——您要的是江都,不是焦土。烧库,是让您明白:我宁毁家国,不献寸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沉,“但您既已破城,我倒想问一句:淮东百姓,可还有饭吃?”
邵树义怔住。帐下诸将亦屏息。
老人仰起脸,雪粒落在他眼角皱纹里:“我戍扬二十年,修堤七次,赈灾九回,盐税减过三成……这些,元帅可曾做过?”
邵树义久久未答。良久,他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至老人面前:“玉帅若肯留任淮东安抚使,此刀奉上。”
玉枢虎儿吐华凝视刀锋,忽而大笑,笑至呛血,血珠溅在雪地上,如点点朱砂:“安抚使?安抚谁?安抚饿殍,还是安抚刀下冤魂?”他抹去血迹,缓缓起身,“元帅不必费心。我明日便启程赴大都,面圣请罪——若陛下允我自尽,便是恩典。”
次日卯时,玉枢虎儿吐华乘舟北上。邵树义亲送至瓜洲渡口,见那叶孤舟驶入晨雾,桅杆上悬着素白灯笼,灯影摇曳如泣。归营途中,吕雅策马近前,低声问:“元帅,真要设安抚使?”
邵树义望着江面浮冰,声音沉静:“设。但不是他。”
吕雅一怔: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邵树义侧首,目光灼灼,“吕雅,淮东安抚使,兼理盐政、农桑、水利。即日起,开仓放粮,重订盐引,清丈田亩——玉枢虎儿吐华修过的堤,你去加高三尺;他赈过的灾,你去查贪墨;他减过的税,你去核账目。记住,不是替他做,是比他做得更好。”
吕雅心头一热,伏鞍叩首:“末将领命!”
正月十三,真州城南农庄。钱度父子跪于堂前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:其一为大元帅府任命状,委钱稽古为真州盐务使;其二为盐场契约,许钱氏独占泰州盐场三年专营之权;其三最薄,乃一册《两淮盐法新订》,密密麻麻三千余字,小楷工整,末页钤着邵树义朱印与“北望江山”四字暗纹。
钱度颤抖着翻开新订盐法,目光扫过“盐课减三成”、“民灶免徭役”、“缉私赏格倍增”诸条,忽然老泪纵横,将文书紧紧按在胸口:“邵元帅……邵元帅这是要掘元廷根基啊!”
钱稽古却已起身,疾步走到院中,亲手劈开柴垛——柴堆深处,静静躺着十二口铁箱,箱盖掀开,里面不是火药,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三百斤精盐,盐粒晶莹,在冬阳下泛着细碎光芒。
“爹,”他捧起一把盐,让阳光穿透指缝,“您看,这盐,真白。”
同一时刻,淮安路沂郯县衙。降将李富安跪在堂下,额头抵着青砖。他面前站着史大同,身后是三百名手持陌刀的定海军士卒。县衙梁上悬着三具尸首——沂郯达鲁花赤、县尹、盐课提举,皆被削去左耳,悬耳于尸颈,鲜血尚未凝固。
“李将军,”史大同声音平静,“您降盐城时,说愿为元帅前驱。今元帅令您率本部兵马,克复安东州。若三日内拿下州城,您仍为沂郯万户;若不成……”他抬手示意,一名士卒捧上木盘,盘中是三只左耳,“这三只耳朵,便是您的。”
李富安浑身剧震,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:“末将……末将这就点兵!”
“不急。”史大同转身走向公案,拿起一份文书,“您先签了这个。”
李富安颤抖着展开,只见纸上墨迹淋漓,写着:“沂郯万户李富安,自愿输诚大元帅府,捐银五万两助军,献田三千顷充军屯,子孙三代不得仕元廷。”
他咬破手指,在末尾按下血印。血珠滴落处,恰好洇开纸角一枚小小朱砂印——印文正是“北望江山”。
风过庭院,卷起满地雪沫,也掀动窗棂上新贴的桃符。那符纸背面,用炭笔写着两行小字:“山河虽旧,日月常新;北望江山,终属汉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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