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三月底到四月上旬,邵树义一直在苏州、太仓处理地方治理的各种事务。
期间,江南各地并非没有战事。
三月廿六,不知道在谁的催促下,常州万户府东进江阴,攻打夏城。
州兵五百人抵挡不...
正月十六的夜风卷着残雪,刮过邵伯镇外那几棵老柳树的枯枝,发出呜呜的哨音。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爆裂,火星子溅到苇席上,又被蹲在旁边的都头们随手踩灭。酒气混着汗味、铁锈味、冻土腥气,在灰白的天幕下浮荡不散。邵树义没再端酒,只将空碗搁在矮几边缘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大,却像凿进青石缝里——所有人脊背一紧,连斜靠在柳树干上的那个披虎皮袄的汉子也挺直了腰。
“十七都编练,明日便动。”他目光扫过左侧诸人,“各都头即刻回营点卯,清点名册、器械、马匹、车乘。三日内,把兵员数、丁壮籍贯、战技所长、伤病旧伤,统统报至行营幕府。迟一日,罚粮三日;误两日,削职留用;逾三日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视线停在谢长脸上,“谢都头,你营中那三百人,昨日还在山阳西门抢了三户米铺,可有?”
谢长喉结上下滚动,脸皮抽了抽,没敢抬头。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没有的事!”谢长嗓子发紧,“那是底下人误会,以为……以为元狗刚退,余孽未清,怕他们藏粮资敌!”
“哦?”邵树义笑了笑,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那就更该查清楚。是元狗藏粮,还是你谢都头私设粮仓?明日午时前,把三户铺主、邻保、巡丁的口供,连同你营中三十名亲兵的画押供词,一并送来。若少一字虚言——”他抬手,朝远处一株断了半截的老槐树扬了扬下巴,“那棵树,去年腊月被雷劈过,如今只剩半截焦木。你谢都头,就去替它补上另半截。”
全场静得能听见炭火冷却的嘶嘶声。谢长额角沁出冷汗,手指掐进掌心,终究咬牙道:“遵令!”
邵树义颔首,转向右侧士绅:“诸位乡贤,宝应既已授梁君为令,其余七县,亦需有人坐镇。高邮、泰州、盐城、清河、桃园、盱眙、山阳——七地县政,明日起由幕府吏曹逐一勘验,择贤而授。非有实绩、无劣迹、通文墨、晓农桑者,不得与选。若有举荐,可具名呈书,附乡评、族谱、田契为证。若有人暗中塞银、托关系、走门路——”他忽然抄起案几上一把缴获的元军雁翎刀,刀鞘横拍在矮几上,震得陶碗跳了一跳,“此物,本是玉枢虎儿吐华亲兵佩刀。他死前,这刀鞘里还压着三张地契,全是山阳富户强买强卖的文书。我邵某人不收银,但收刀。哪位想试试刀刃是否够快?”
话音落地,右侧十几位士绅齐齐一颤。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绣着云纹的靴尖,有人攥紧袖口,指节发白。方才还主动请缨的梁士通,此刻额角微汗,却挺直脊背,目光坦荡。他身旁一位穿素色绸袍的老者忽而咳嗽两声,慢吞吞起身,拱手道:“小帅明鉴。老朽王崇礼,世居高邮南关,祖上三代开塾授业,门生遍于淮东。若蒙不弃,愿为高邮县丞,专理学务、乡约、赈济三事。不敢索薪,唯求小帅允准:一、县学重开,须延请宿儒;二、乡约章程,须经乡老公议;三、赈济钱粮,须立账公示,三日一报。”
邵树义凝视此人片刻,忽然一笑:“王老先生,您这三桩,倒比许多读书人还明白。好,高邮县丞之职,便是您的了。”他亲自执壶,斟满一碗酒,双手奉上,“老先生德高望重,此酒敬您守土之心。”
王崇礼双手接过,仰脖饮尽,胡须上沾着酒渍,眼神却亮如星火。
宴席散后,暮色已沉。邵树义没回大清口行营,而是带着两名亲兵,步行往邵伯镇内走去。青石板路上积雪未消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两侧屋舍门窗紧闭,偶有缝隙透出微光,映着窗纸上糊的褪色门神。走过三座石桥,拐进一条窄巷,尽头一处灰瓦小院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“邵氏宗祠”木匾——此处原是邵家祖产,战乱中祠堂倾颓,只余半堵照壁,几间厢房尚存。
院中雪地上,一个青布衫少年正弯腰扫雪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竹帚停在半空。正是邵树义长子邵承裕,今年十七,年前随父在运盐河畔督运粮草,左耳被流矢擦伤,结了层薄痂。
“爹?”少年放下竹帚,抹了把脸。
邵树义点点头,推开虚掩的祠堂门。里面空荡,神龛塌了半边,泥塑神像碎成数块,散落在积尘的供桌上。他拂开蛛网,在残破的香炉里拨了拨,掏出火镰,引燃一截松枝。火苗跳跃着,照亮墙上一幅剥落的族谱图——最上端墨迹犹新:“始祖讳元,字子诚,河南汝宁人,元初授千户,戍高邮……”
“承裕,过来。”邵树义唤道。
少年快步进门,垂手立在父亲身侧。
“你可知,为何今日我非要当众立威?”
“因为……兵马散漫,不整则溃。”少年答得干脆。
邵树义摇头:“散漫可整,溃散可聚。真正难治的,是人心中的‘贼’。”他用松枝挑了挑香炉里将熄的火,“谢长抢米铺,不是饿;张敬霸占寡妇田产,不是贪。他们是信不过我邵树义,信不过这‘大元帅府’四个字能护住他们的命,能守住他们的利。所以抢得越狠,心里越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族谱:“你祖父邵元,当年也是个百户。元廷给他分了二十亩官田,他带着三个儿子,硬是垦出八十多亩。后来调防淮安,他嫌水土不服,竟辞了差事,回宝应种地去了。旁人笑他傻,他说:‘当兵吃粮,粮吃完了人就没了;种地养人,地在人在。’”
邵承裕静静听着,雪光透过破窗映在他睫毛上,微微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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