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这‘地’,就是淮东百姓的活命田、安身宅、读书屋、养老棺。”邵树义将松枝插进香炉灰烬里,火光骤亮,“谢长要抢,我便让他抢;张敬要霸,我便让他霸——但抢的米铺,得记账入册,按市价付银;霸的田产,得立契公证,三年内不许加租。等他尝到甜头,发现抢来的钱能买粮,霸来的地能收租,慢慢就舍不得烧了铺子、毁了田埂。人心里的贼,得用规矩养熟了,再一刀剜掉。”
少年怔住,良久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那些不肯立规矩的呢?”
“杀。”邵树义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但不是现在杀。现在杀一个,十个人会跑;整编十七都,杀一个都头,剩下十六个都头,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。等十七都编成,粮饷齐备,律令通行——那时再杀,便是杀一只鸡,儆一群猴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低声禀报:“大帅,嵇乾求见,说有急件。”
邵树义挥挥手,少年立刻转身去取火盆里煨着的陶壶,倒了两碗热茶。邵树义接过一碗,吹了吹热气:“让他进来。”
嵇乾裹着厚棉袍进门,靴底带进一溜雪水。他脸色青白,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:“泰兴急报。宁国万户府两千余人,正月初六离时堡,初九抵泰兴。嵇某依令接管,然甫入营,便有三百余兵士聚众哗变,持械冲营门,砍杀押解军官三人。董忱当场斩杀带头者七人,余者溃散入野。现泰兴城内人心惶惶,粮仓已封,民户闭门。”
邵树义拆信的手没停,目光扫过几行字,忽然问:“董忱斩的那七人,可有名姓?”
“有。”嵇乾抹了把额头冷汗,“为首者叫李四狗,原是宁国府屯田百户之子;次者赵麻子,其父曾任提控案牍;余者皆是军户子弟,多有祖上随董坚征战之功。”
邵树义冷笑一声:“功臣之后,反成了催命符。”他将信纸凑近火苗,看着墨迹蜷曲变黑,“告诉董忱,哗变者不必追剿。放他们去洪泽湖打渔,去宝应贩盐,去清河修渠——只要不聚众、不持械、不劫掠,便当他们是逃兵,任其自生自灭。但凡再聚百人以上,便以匪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嵇乾一愣:“可……若放任不管,恐成祸患。”
“祸患?”邵树义端起茶碗,热气氤氲中眼神锐利如刀,“二百年前,董坚带着宁国兵打襄阳、樊城、丁家洲,打得宋军闻风丧胆。如今这些人的子孙,连营门都冲不出去,还要靠董忱亲手砍人头来镇场子——这样的兵,留着过年吗?让他们散了,散得越远越好。等十七都编成,淮东再无宁国旧部,只有邵元帅府新军!”
他忽然转头,看向一直肃立角落的邵承裕:“承裕,记下来:自即日起,凡降军编入新都者,一律改换军籍,赐新名,授新印。旧军户牒、功勋录、家谱册,尽数焚毁。只留三样:人、刀、粮。人要活的,刀要快的,粮要真的。”
少年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乌云。
嵇乾喉结滚动,终是躬身应道:“遵令。”
邵树义起身,踱至祠堂后窗。窗外雪光映着半截断墙,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在寒风里簌簌抖动。他望着那点枯绿,声音低沉下去:“董忱……倒是个明白人。他斩那七颗头,不是为了平乱,是斩给所有宁国旧部看的——看清楚,跟着我邵树义,活着能领粮饷,死了有抚恤;跟着他董忱,活着要跪,死了连尸首都得被拖出去喂狗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窗外:“看见那堵墙没?断了,才好砌新的。旧砖拆干净,新砖才能垒牢。”
次日寅时,邵伯镇外鼓声隆隆。十七支火把如游龙般蜿蜒而至,每支火把下,都簇拥着百余名衣甲不整、神情各异的汉子。谢长站在最前排,左耳伤疤在火光下泛着青紫,手里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供状。他身后三百人,人人颈项系着白布条——那是昨夜连夜赶制的“归顺标记”,布条上用朱砂写着编号:谢一至谢三百。
梁士通率宝应乡勇捧着十七口桐木箱列于道旁,箱盖掀开,露出崭新的青布号衣、皮腰带、牛筋弓、铁镞箭、牛皮盾。最前一只箱里,静静躺着十七枚铜质腰牌,正面铸“邵元帅府十七都”,背面阴刻“承裕监造”四字。
邵树义立于高台,身后旌旗猎猎。他未着甲胄,只披一件玄色大氅,氅角被风吹得翻飞如墨云。待十七都人马肃立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:
“从今日起,你们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谢一,你不再是谢长,你是十七都第一营左哨哨长;李四狗,你不再是李四狗,你是十七都第三营右哨哨长——倘若活着,一年后,我准你复姓归宗;倘若死了,墓碑上刻‘邵元帅府十七都阵亡将士’,我邵树义,每年清明,亲自祭酒。”
台下无人应声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风卷起谢长颈间的白布条,啪地一声抽在他脸上,火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十七都,不是十七支枪。”邵树义忽然拔出腰间佩刀,刀锋映着雪光,寒凛刺骨,“是十七把犁铧。犁地时,犁铧要深扎进土;打仗时,犁铧要豁开敌阵。犁铧钝了,我换;犁铧断了,我铸;犁铧沾了血,我洗——但犁铧之下,必须长出麦子、稻子、豆子!”
他猛地将刀插入冻土,刀柄嗡嗡震颤:“谁若想当锄头、当镰刀、当烧火棍——”刀尖挑起一捧黑土,簌簌落下,“我就把他和这土一起,埋进新犁开的地垄里!”
鼓声再起,震得积雪簌簌坠落。十七都官兵沉默着,依次上前,接过号衣、腰牌、腰刀。谢长伸手取牌时,指尖触到铜牌冰凉的棱角,上面“承裕监造”四字凹凸分明,像一道烙印,烫进皮肉深处。
远处,运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。一艘乌篷船正逆流北上,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瘦高汉子,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船尾,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用长篙点水,篙尖挑起的水珠,在朝阳下划出七道细亮的弧线——那弧线,恰似十七把犁铧,正同时撕开冻土,犁向未知的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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