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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四月(下)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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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四七松开刀,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。哨兵软倒瞬间,十条麻绳梯已自钟楼残梁垂落。盐丁们鱼贯攀援,脚蹬断砖,手抠墙缝,指甲翻裂亦不吭声。当第十七人攀至墙头时,东方天际陡然迸出一线金红——日头跃出云海,万道金光泼洒在李华甫东门箭垛之上,将守军惊惶的脸映得如同金箔剪纸。

“放箭!”不知谁嘶吼一声。

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如雨。张四七就地翻滚,躲过三支羽箭,顺势踹翻一架搁在墙头的旧床弩。弩机崩裂声中,他抄起半截断矛,狠狠搠入身旁一名守军胸甲缝隙。温热血浆喷溅上他左眼,他眨也不眨,反手拔出断矛,矛尖挑起那守军头盔,朝城下奋力掷去!

头盔翻滚着坠落,撞在青石阶上发出空洞回响。城下盐丁齐声呐喊,声浪直冲云霄。张四七趁乱跃上箭垛,扯下守军旗杆,迎风抖开一面染血的白布——那是赵耆老灵堂前扯下的孝幡,上面墨书“山阳赵氏泣告”六字尚未干透。

东门守将正率亲兵赶来,抬头见此情景,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他认得那孝幡,更认得孝幡上歪斜的墨迹——正是赵耆老亲笔!此人当年为求庇护,曾跪在赵家祠堂外磕了九十九个响头,额头血染青砖,至今留着浅痕。

“赵……赵公他……”守将嘴唇哆嗦着,手中钢刀哐当落地。

张四七居高临下,将断矛横在胸前,朗声道:“赵耆老临终有言:宁教盐丁饿死,不令乡亲遭屠!尔等若降,免死;若战,东门血浸三尺,尸填壕沟!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扫过守军面孔,“昨夜你们偷喝的烧刀子,可是赵家窖藏二十年的货色?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偷偷舔舐唇角残留的辛辣酒味,有人摸向腰间酒囊——那里面盛着的,确是比寻常烈酒更灼喉三分的琥珀色液体。

安东州此时已率二百精锐自水关突入,火把照亮幽暗甬道。他踢开一扇虚掩的军械库门,只见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钩镰枪与断柄长矛,角落堆着数十口蒙尘木箱。他抽出腰刀撬开最上层箱盖,霉味扑面而来,箱内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硬弩箭镞,每支镞尖泛着幽蓝冷光。

“淬毒的!”安东州心头一跳,俯身抓起一把箭镞,指尖传来细微麻痹感。他抬头望向库房深处,那里静静立着三具蒙着白布的人形轮廓——是守军校尉?还是……

他掀开最近一具白布,下面竟是具枯槁女尸,发髻散乱,脖颈有紫黑勒痕。再掀第二具,是个七八岁男童,小腹插着半截断箭。第三具白布掀开时,安东州手臂僵在半空——那是个孕妇,腹部高高隆起,身下血污早已凝成褐色硬痂。

“狗娘养的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将手中箭镞狠狠掼向地面。箭镞弹跳着滚入墙角阴影,幽蓝光芒一闪即灭。

就在此时,东门方向传来山呼海啸般的“降了!降了!”,震得库房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安东州抹了把脸,抹去混着血与泪的污迹,转身大步踏出库房。他经过那具孕妇尸体时,忽然弯腰,解下自己半旧的羊皮袄,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。

李华甫东门缓缓开启,铰链发出濒死般的呻吟。张四七立于门洞中央,晨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城外冻土之上。他身后,三百盐丁列成松散阵型,手持削尖竹竿与生锈铁叉;他面前,八百守军垂首弃械,甲胄碰撞声清脆如冰凌坠地。

“报!”一名斥候飞奔而至,单膝跪地,“小哥!邵树义遣使已至山阳,带粮三千石、盐五百担、棉衣两千件!另附书一封——”他双手高举竹筒,筒口封泥印着朱砂篆字“淮南大元帅府”。

张四七接过竹筒,却不拆封,只将其收入怀中。他转身望向李伯升所在方向——仓房屋顶空空如也。老兄弟早已不见踪影,唯余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,飘向淮水滔滔东去的浊浪。

安东州走到他身侧,低声问:“真不拆?”

张四七摇摇头,目光投向李华甫城内炊烟升起之处:“等进了城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告诉运粮船队,让赵家管事亲自押船。就说……赵耆老答应过的事,一粒米都不会少。”

正午时分,李华甫县衙大堂。张四七端坐公案之后,案头摆着赵耆老那枚铜牌与邵树义的委任书。堂下跪着东门守将与七名军官,每人颈后插着一支幽蓝箭镞——正是军械库里取来的毒镞。

“念。”张四七抬颌示意。

安东州展开委任书,朗声宣读:“……着张四七为淮安水陆行营招讨副使,节制李华甫、沭阳、朐山三地军政,凡有违抗者,许以军法从事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堂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赵家管事带着二十名壮丁抬着三口大缸闯入,缸沿箍着崭新桐油漆,缸身用朱砂写着“山阳赵氏·赈济义粮”八字。管事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张将军!赵家倾尽仓廪,凑得粟米一千五百石、豆料八百石、咸鱼三百担!另有……另有赵耆老遗命——”他颤抖着捧出一方锦盒,“请将军亲启!”

张四七打开锦盒,里面并无金银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。最上一页墨迹淋漓:“某死不足惜,唯恐盐丁饥寒作乱,祸及乡里。今以赵氏田契廿三张、盐引百五十道相赠,充为军粮之资。愿张将军体恤民瘼,勿纵兵劫掠……”

堂内寂静无声。张四七久久凝视着纸页,忽然起身,解下腰间佩刀,咔嚓一声折断刀尖,将断刃插入青砖缝隙。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,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,在委任书末尾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:

“此身已属盐丁,此心但系苍生。

刀锋所向,非为功名,实为果腹。”

写罢,他掷笔于地,墨珠四溅如血。堂外阳光正烈,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,仿佛一柄刺向苍穹的青铜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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