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李辅斩杀了元廷派来招降的使者?”邵树义一边端详着顾瑛的面容,一边问道。
“是,且这已是第二回了。”顾瑛说道:“第一回在二月中。元廷请了一能言会道的僧人入胶州劝降,被李将军下令斩了。及至...
正月十六清晨,天光未明,马骡港码头上已堆满草绳捆扎的粗陶瓮、竹筐与麻袋。张四七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裤管卷至膝弯,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腿。他弯腰抓起一捧湿沙,指尖捻开沙粒里夹杂的冰碴,抬头望向北岸——灰白雾气如絮缠绕在淮水河面,对岸李华甫城楼轮廓若隐若现,仿佛一张半启的铁口。
“船呢?”他朝身后吼了一声。
安东州从雾里钻出来,胡茬上还挂着霜粒:“三只漕船,两只漏得厉害,一只舱底积了半尺水。昨夜老船工说,若载人过河,须得先用桐油灰补缝,再塞三道芦席。”
张四七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地即凝成黑点:“补!拿盐换桐油,拿米换芦席!谁手快,谁今晚多吃一碗粟饭。”话音未落,身后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原是百余名冻得嘴唇发紫的盐丁正被驱赶着往码头挪动,有人踉跄跌倒,立刻被持棍的什长抽得爬不起来。那什长见张四七目光扫来,忙收棍垂首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敢喘出大气。
李伯升立在高处一座歪斜的仓房顶上,蓑衣下摆被河风掀起,露出腰间半截锈迹斑斑的环首刀。他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,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山阳盐场初见张四七时的模样:那时这汉子不过二十出头,肩扛三百斤盐包如负轻羽,汗珠砸在青石板上,竟蒸腾起一线白气。如今那肩膀依旧宽厚,可脊背微弓,眉心刻着两道深沟,像被岁月犁出来的旱裂田埂。
“小哥!”张四七仰头喊,“船要补,人要暖,粮要发——可咱们手里只剩八百斤陈粟,磨出来的粉掺了三成麸皮,煮粥都浮渣。”
李伯升没应声,只将手探进怀中,掏出一枚铜牌。牌面磨损严重,边缘豁了三处缺口,背面阴刻“山阳盐务提举司·乙酉年造”十二字。他拇指反复摩挲着“乙酉”二字,指腹刮过铜锈,刮下一点暗绿粉末。那是至正五年,玉枢虎儿吐华尚在扬州修园林,山阳盐场还归行省管,提举司衙门每月发三斗糙米、半斤腌菜,盐丁们能囫囵咽下整块麦饼。
“把这牌子送去山阳。”他扬手掷下,铜牌划出一道沉闷弧线,正落在张四七脚边泥地里,“找赵家老宅,递到赵耆老灵前。就说——他荐的‘招讨副使’,今日便渡河赴任。”
张四七俯身拾起铜牌,铜凉刺骨。他知赵耆老三日前被安东州所杀,尸身停在赵家祠堂偏院,棺木未钉盖,只覆一层白布。那日安东州提着滴血的朴刀闯入祠堂,劈开供桌,砸碎祖宗牌位,扬言“元廷的狗官,不配吃赵家的香火”。可此刻李伯升却要借死人之名,叩开活人的门。
“为何不直接去见邵树义?”安东州凑近低问,“他既敢授官,必有后手。”
李伯升终于转身,蓑衣翻飞如墨鸦振翅:“邵树义授的是空衔。他要咱们替他啃硬骨头,自然得给点嚼头——可嚼头不在他手里,在山阳赵家、在淮安富户、在李华甫守军肚子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赵耆老死前,曾托人带话给我:李华甫东门守将是他的表侄,去年因克扣军粮被参劾,正惶惶不可终日。若有人持赵家信物登门,或可……”
话未尽,远处忽传来急促梆子声。众人齐刷刷扭头——北岸李华甫方向,三支火箭冲天而起,在铅灰色天幕上炸开猩红尾迹。
“敌袭?!”安东州手按刀柄。
张四七却眯起眼:“不对。火箭无烟,箭杆太直,分明是哨箭。”他一把拽住身旁一个瘦小盐丁,“阿狗!你爹当年在李华甫当过更夫,说!东门值夜几更?”
阿狗牙齿打颤:“回……回将军,寅时末换岗,卯时初巡城,卯时三刻……咳咳……有茶水摊开张。”
张四七霍然转向李伯升:“小哥!卯时三刻,正是守军最困乏之时。东门西侧第三座马面墙后,有座废弃的钟楼,三十年前被雷劈塌半边,砖缝里还长着野枸杞——我爹亲眼见过!”
李伯升眼中精光乍现,随即又黯下去:“钟楼距东门仅三十步,可守军若发现动静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现。”张四七解下腰间皮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酒液,酒浆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,“今晨雾重,火箭只为惊扰西门守军。咱们从水下过去——阿狗,带十个识水性的人,凿开码头西侧那截朽木桩,底下埋着三条苇席裹的油布包,每包三捆浸油麻绳。等雾散至河心,点燃麻绳抛入水中,火随水流漂向东门水关。守军见水里冒火,必以为有火船偷袭,定会调人去堵水关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安东州急问。
“然后——”张四七抹去嘴角酒渍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咱们踩着火光上岸。火光照亮马面墙阴影,也照瞎守军眼睛。钟楼废墟里藏了二十条麻绳梯,够三十人攀墙。阿狗爹说过,那钟楼梁柱虽朽,承重尚可,吊十个人不成问题。”
李伯升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拍向仓房屋脊。腐朽木料簌簌落下灰屑,惊起一群寒鸦。他盯着张四七,一字一句道:“若事败,你提头来见。”
张四七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若不成,我头颅便钉在李华甫东门楼上,为后来者指路。”
寅时四刻,雾气渐薄如纱。五十余条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淮水,只余水面细微涟漪。张四七潜至水下三丈,耳畔唯有自己心跳与水流汩汩声。他数着脉搏,第七次搏动时猛地蹬腿上浮——果然!东门水关方向传来嘈杂呼喝,火把光晕在雾中晃动如鬼魅。他倏然吐尽肺中浊气,双腿猛蹬,如离弦之箭射向岸边淤泥。
卯时初,第一缕惨淡天光刺破雾障。张四七浑身滴水,伏在钟楼断壁之后,手中短刃抵住一名巡哨咽喉。那哨兵瞳孔骤缩,喉结上下滚动,却连吞咽声都不敢发出。张四七凑近他耳畔,声音轻如游丝:“赵耆老棺材板,昨夜被你叔父掀开了三寸。他说……东门值房里,藏着半坛没毒的烧刀子。”
哨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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