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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淮东宣慰使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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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树义复又前行,不多时,已至镇南王府正门之外。

王府朱漆大门紧闭,门钉森然,门楣上“镇南王府”四字金漆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。门洞幽深,仿佛巨兽闭合的咽喉。两侧马道空荡,昔日车水马龙的仪仗痕迹早已被霜雪覆盖,唯余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,蜿蜒没入雾中。

吕七上前,朗声道:“定海军大帅邵树义,亲至王府门外。请镇南王孛罗不花出见!”

话音未落,门内忽传来一阵沉闷鼓声,咚、咚、咚——缓慢,沉重,如同垂死者的心跳。鼓声未歇,门轴轧轧作响,朱门缓缓开启一线。

门缝里,先探出一张脸。

不是孛罗不花。

是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眉目清秀,穿着身不合体的窄袖锦袍,袍子下摆还沾着几点泥污。他左手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孔雀翎,右手扶着门框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盯着邵树义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。

“我是孛罗不花第三子,名唤脱欢。”少年声音清越,字字清晰,“父王病笃,不能视事。府中诸将已散,仅余家兵七百二十人,守此孤邸。脱欢愿以身为质,乞大帅宽限三日——三日之内,若父王苏醒,自当出降;若不得醒,脱欢当焚香设案,奉王府印绶、户籍、仓廪簿册,亲献于大帅帐前。”

邵树义静静看着他,良久,忽然问道:“你读过《孟子》?”

脱欢一怔,随即点头:“读过。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”

“那你可知,你父王麾下,昨夜逃出城的怯薛、打捕鹰房户、龙翊卫,加起来不下三千人?”邵树义语气平和,却字字如锤,“这些人,弃城而走,置满城百姓于刀兵之下。你父王若真病重,为何不早发檄文,召淮东诸路援军?为何不斩几个临阵脱逃的达鲁花赤,以肃军纪?为何任由钦察卫在城内劫掠民宅、抢夺船只,却只派你一个孩子来开门?”

脱欢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,却未反驳。

邵树义往前踱了两步,离门缝不过三尺,目光越过少年肩头,望进那幽暗的门洞深处:“我给你三日。但不是宽限,是考验。三日之内,你要做三件事:第一,开王府西仓,赈济附近贫户,每日百石,不得克扣;第二,命府中所有通晓医术之人,无论蒙古、色目、汉人,即刻出府,赴各坊义诊,药费由王府支应;第三,把你父王亲笔所书、加盖镇南王宝的《扬州路安民事宜》手稿,誊录十份,贴于城内十处最显眼之处。”

少年脱欢瞳孔骤然收缩,显然未料到对方竟知王府有此手稿——那是孛罗不花去年秋日所拟,意在缓和民怨,却因诸将反对而束之高阁,连王府内知晓者都不过五六人。

“你……怎会知道?”他失声问道。

邵树义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:“你父王若真想守扬州,就不会把这份手稿藏在书房屏风后的夹层里。他藏它,是怕被人看见;而我告诉你它在哪,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捂得再严,也捂不住人心。”

朱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般的“吱呀”。

邵树义走出数十步,忽停下,对张辑道:“去告诉谢长,王府西仓位置,我刚才说了——就在屏风后夹层图纸所标之处。让他即刻带人去开仓,不必等脱欢点头。”

张辑悚然一惊,旋即彻悟:那屏风后的夹层图纸,根本不是孛罗不花所藏,而是昨夜混入王府的细作所绘!邵树义从未踏入王府一步,却对内里格局了如指掌,这背后不知埋了多少暗线、多少苦功。

他喉头发紧,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
此时,铁牛快步追上,压低声音:“大帅,刚收到飞鸽——高邮万户府残部七百余人,昨夜遁入兴化湖荡,今晨被我水师截于昭阳镇。领头的万户纳速剌丁,当场自刎,余者尽数投降。另,泰州方向急报,真州万户府已遣使赴泰州,言‘愿奉大帅号令,共讨伪元’。”

邵树义脚步未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投向远处蜀冈方向——那里,保障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,几只野鸭掠过水面,翅尖点起细小的涟漪。

“传令马玖,”他声音低沉如古钟,“命他率水师,沿保障湖东岸逆流而上,直抵平山堂下。另调五百辅兵,携桐油、松脂、火把,于平山堂西侧‘谷林堂’遗址设伏。若见元军溃卒自北而来,不必追击,只放火烧林,阻其退路。”

铁牛领命而去。

邵树义复又驻足,仰头望向扬州城西北角——那里,宝祐城(堡城)的残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一头匍匐在山脊上的苍老巨兽。风过处,断壁间几株枯草簌簌摇动,仿佛在无声诉说七十年前,李庭芝、姜才在此浴血拒元的往事。

他久久伫立,忽而抬手,摘下腰间佩刀,递向张辑:“张治中,替我磨一磨这把刀。”

张辑一愣,双手捧过:“大帅……这刀?”

“不是我的。”邵树义望着远处,声音很轻,却穿透寒风,“是李庭芝当年用过的。他在宝祐城上,用这把刀砍断过三根敌军旗杆,最后……是砍断了自己的咽喉。”

张辑浑身一震,低头看去,只见刀鞘斑驳,铜吞口上蚀痕累累,抽出寸许,刀身幽暗,不见寒光,却似有血气凝而不散。

“磨它。”邵树义说,“磨得锋利些。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……让这把刀,重新认得清,哪边是江山,哪边是贼寇。”

张辑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双手捧刀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
寒风卷过空旷的街巷,吹动他鬓边几缕散乱的灰发。远处,保障湖水波轻漾,映着初升的太阳,粼粼如金。而近处,扬州城头残破的雉堞之上,一面崭新的黑色战旗,正缓缓升起——旗上无字,唯有一轮银钩般的弯月,在朝阳下,冷冷地,照着满城疮痍,也照着尚未散尽的、属于旧时代的最后一缕霜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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